不確定物終點站的那場大火,燒了整整三天三夜。
沖天的火光和滾滾濃煙,即使在遙遠的科爾波山也能望見,將夜晚的天空映成不祥的暗紅色,空氣中仿佛也飄蕩着灰燼與絕望的氣息。風車村的村民們議論紛紛,臉上帶着恐懼和茫然。達旦和山賊們則顯得異常沉默,他們或多或少知道那片垃圾場裏生活着什麼,也隱約猜到了這場“意外”大火背後的齷齪。但沒有人敢公開說什麼,那是哥亞王國的“內部事務”,是貴族老爺們的“清潔”行動。
艾倫、艾斯、路飛和薩博,在火災後第二天才拖着疲憊不堪、滿身傷痕和煙灰的身體回到山上。四人異常沉默,連向來吵鬧的路飛都蔫蔫的,草帽壓得很低,遮住了眼睛。那場大火,那些哭喊,那些在火焰前冷漠如冰的王國衛兵,如同烙印,燙在他們尚且稚嫩的心靈上。
薩博受到的沖擊最大。他的臉色蒼白,藍色的眼眸失去了往的神采,只剩下深深的疲憊、憤怒,以及一種近乎死寂的冰冷。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場火災的源——是他所出身、所厭惡的那個貴族世界的冷酷與虛僞。那些在火海中消逝的生命,某種程度上,是因他所屬階級的意志而死。這種認知帶來的負罪感和幻滅感,幾乎將他擊垮。
他沒有回家。那個華麗卻冰冷的宅邸,此刻比任何地方都更讓他感到窒息。他留在了達旦之家,和艾倫他們擠在一起。達旦看到四個小子失魂落魄的樣子,破天荒地沒有罵人,只是重重嘆了口氣,扔給他們幾瓶傷藥和淨的衣服。
接下來的子,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訓練依舊繼續,但往那種夾雜着汗水和笑鬧的活力消失了。艾斯練得更狠,仿佛要將所有的憤怒和不甘都發泄在木樁和岩石上。路飛雖然依舊吃飯很香,但笑容少了,偶爾會望着終點站的方向發呆。薩博則常常一個人坐在山頂,望着遠處海平面,一坐就是半天,背影孤獨而沉重。
艾倫知道,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薩博心中的某些東西,已經被那場大火徹底燒毀了。他出海的決心,恐怕已經如鋼鐵般鑄就,無可更改。而按照模糊的記憶……那場導致薩博“死亡”的出海,似乎就在不久之後。
他能做什麼?告訴薩博他會被天龍人的船炮擊?告訴他但會被革命軍首領龍救走?先不說薩博會不會相信這種“預言”,一旦說出來,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本無法預料。改變已知的“未來”,尤其是涉及龍這樣關鍵人物的節點,後果難以想象。他自身的秘密(寫輪眼、穿越者身份)也決不允許他暴露太多。
他只能更加留意薩博的動向,更加緊密地陪伴在艾斯和路飛身邊,同時拼命訓練,渴望變強。三勾玉寫輪眼帶來的副作用——那種生命力被抽走的空虛感,讓他不敢輕易動用,但常態下增強的洞察力和學習能力,讓他在卡普的“鐵拳教育”和常訓練中進步神速。他的身體素質、戰鬥技巧以驚人的速度提升着,隱隱已經超越了同齡的艾斯,直追一些經驗豐富的成年山賊。達旦看在眼裏,心中驚疑不定,但每次卡普回來,看到艾倫的進步都只是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說“小子不錯”,她便也將疑問壓在了心底。
這一天,卡普離開後不久,薩博突然變得異常活躍。他不再整天沉默地望向大海,反而開始積極準備着什麼。他找達旦要了一些結實的繩索和帆布,又拉着艾斯和路飛去森林裏砍伐合適的木材,甚至還偷偷下山去了一趟不確定物終點站的廢墟(那裏依然被王國封鎖,但他設法溜了進去),帶回了一些勉強可用的廢棄金屬零件。
他要造一艘船。一艘能夠出海的小船。
艾斯和路飛立刻明白了薩博的意圖。這一次,他們沒有勸阻。那場大火燒掉了許多東西,也燒掉了他們心中對哥亞王國最後一絲幼稚的幻想。出海,離開這個腐朽的國家,去追尋自由和大海的夢想,此刻成爲了三人共同的心願。他們幫薩博搬運木材,打磨零件,雖然手藝粗糙,但勁十足。
艾倫也加入了幫忙的行列。他利用寫輪眼帶來的對結構和力學的敏銳感知,提出了一些改進船體穩定性和動力系統的建議(雖然受限於材料和工藝,大多無法實現),並默默準備了更多的食物、淡水和藥品,打成包裹。
他知道,薩博的船造好的那一天,就是分別的時刻。也是“死亡”劇本上演的時刻。
時間在忙碌和壓抑的希望中流逝。小船逐漸有了雛形,雖然簡陋,卻承載着一個少年決絕的夢想。薩博的眼睛重新亮起了光,但那光芒深處,是破釜沉舟的決意。
終於,在一個霧氣彌漫的清晨,薩博的小船完工了。它被藏在科爾波山背面一處隱蔽的小海灣裏,用樹枝和藤蔓僞裝着。
薩博站在岸邊,看着這艘凝聚了他們心血和希望的小船,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面向並肩站立的艾斯、路飛和艾倫。
“艾斯,路飛,艾倫。”薩博的聲音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出海了。今天就走。”
艾斯抿緊了嘴唇,雙手在褲兜裏,用力到指節發白。路飛緊緊抓着自己的草帽,眼眶泛紅,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沒有哭出來。
“不等……再準備充分一點嗎?”艾倫最後嚐試着問,盡管知道答案。
薩博搖搖頭,露出一個有些苦澀卻堅定的笑容:“不了。每多等一天,我都覺得快要窒息。這場大火……讓我明白了,有些地方,有些人,不值得停留。大海在呼喚我。”
他看向艾斯和路飛:“你們的路,要由自己決定。但我相信,總有一天,我們會在廣闊的大海上再見的。到那時,我們都將成爲響當當的男子漢!”
“薩博……”路飛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艾斯走上前,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力握拳,和薩博的拳頭對撞了一下。一切盡在不言中。
薩博最後看向艾倫,眼神復雜。這個黑發黑眸、沉默卻可靠的夥伴,總是給他一種難以捉摸的感覺,仿佛藏着很多秘密,卻又無比真誠。“艾倫,謝謝你。還有……保重。幫我看着這兩個笨蛋。”
艾倫點點頭,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後只化作一句:“一路順風,薩博。活着。”
薩博重重地點頭,然後不再猶豫,轉身跳上了他那艘簡陋的小船,解開纜繩,撐起那面用舊帆布拼湊起來的小帆。晨霧和海風很快推着小船,緩緩駛離了海岸,駛向朦朧的海平面。
艾斯、路飛和艾倫站在岸邊,一動不動地看着小船變成一個小黑點,最後徹底消失在霧氣與海天交接之處。
沉默了很久,直到陽光刺破晨霧,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他一定會成功的。”艾斯忽然說,像是說給路飛和艾倫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薩博那家夥,很強的。”
“嗯!”路飛用力點頭,眼淚終於還是掉了下來,但他很快用袖子抹掉,“薩博一定會成爲厲害的海賊!我們也要加油!”
艾倫沒有說話,只是望着薩博消失的方向,心中的警鈴卻越來越響。他知道,離別只是開始。真正的考驗,即將到來。
他沒有告訴艾斯和路飛,自己借口訓練,早早就在這處海灣附近最高的一處懸崖上,找到了一個絕佳的、可以俯瞰大片海域的觀測點。此刻,他正潛伏在那裏,濃密的灌木叢掩蓋了他的身影。
寫輪眼,在薩博的小船消失後不久,被他小心翼翼地、最大限度地調動起來。沒有完全開啓到三勾玉形態(那消耗太大),但將瞳力催谷到臨界點,賦予了他遠超常人的、堪稱恐怖的動態視力和超遠距離視覺。
他如同最耐心的獵手,屏住呼吸,將感知聚焦在薩博離去的航向上。海面上的任何一點異動,都逃不過他那雙被強化到極致的眼睛。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海霧漸漸散去,能見度提高。艾倫的心髒,也隨之一點點收緊。
來了。
遠處海平面上,出現了帆影。不是薩博那艘寒酸的小帆船,而是巨大的、懸掛着世界政府旗幟和天龍人專屬徽章的豪華艦船!那船體線條優雅,裝飾華麗,卻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傲慢氣息,正沿着海岸線緩緩航行。
而薩博的小船,在艾倫的視野裏,恰好出現在那艘大船的航線前方!如同一只微不足道的螞蟻,擋在了一頭巨象面前。
艾倫的拳頭瞬間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強迫自己冷靜,眼睛一眨不眨,死死鎖定那艘大船側舷的炮口。在寫輪眼的超強視力下,他甚至能看到炮口旁忙碌的人影,看到那黑洞洞的炮管內開始填充彈藥……
不要……不要開炮……
他在心中無聲地呐喊。
然而,命運(或者說既定的劇情)無情地碾過。
大船的側舷,一門火炮的炮口猛地噴吐出熾烈的火光和濃煙!一枚黑色的炮彈劃破空氣,帶着淒厲的呼嘯聲,精準地(或者說,漫不經心地)射向那艘小小的、正努力轉向試圖避開卻徒勞無功的帆船!
“不——!!!”
即使早有心理準備,即使知道“結果”,當親眼看到那代表毀滅的火焰光芒亮起時,艾倫還是幾乎要失控地喊出來。他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彌漫。寫輪眼在這一刻被他催動到極致,三顆勾玉的輪廓在眼底劇烈閃爍,仿佛要燃燒起來!
在他的視野中,時間仿佛被拉長、放慢。
他清晰地看到炮彈撕裂空氣的軌跡。
看到薩博站在船頭,回頭望向海岸方向(是望向他們嗎?),臉上似乎還帶着對未來的憧憬,對自由的渴望。
看到炮彈臨近時,薩博臉上驟然浮現的驚愕、絕望,以及最後那一刻,近乎解脫般的平靜。
看到木質的小帆船在炮彈的撞擊下,如同脆弱的玩具般,瞬間被火光、硝煙和飛濺的木屑吞沒、解體!
爆炸的氣浪掀起巨大的水花,碎片四散飛射。
結束了?不!
就在船體炸裂、火光沖天的刹那,在濃煙和水柱的遮掩下,在所有人都以爲一切化爲烏有的瞬間——艾倫的寫輪眼,捕捉到了!
一道快到極致、幾乎融入背景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爆炸範圍外的一側海面下(或是空中?)驟然出現!那身影披着墨綠色的鬥篷,兜帽遮住了面容,但身形高大魁梧。他在爆炸的沖擊波中精準地穿梭,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角度,一把撈起了從爆炸中心被拋飛出來的、一個小小的、昏迷的人影——正是薩博!
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快到肉眼本無法捕捉,甚至會被爆炸的光芒和煙霧完全掩蓋。但艾倫的寫輪眼,那三勾玉賦予的超凡洞察力,讓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這一切!
是龍!革命軍首領蒙奇·D·龍!
那身影撈起薩博後,毫不停留,仿佛融入了海風之中,幾個閃爍,便消失在了艾倫的視野盡頭,無影無蹤,如同從未出現過。
海面上,只剩下燃燒的殘骸、漂浮的碎片,以及緩緩擴散的漣漪和硝煙。那艘天龍人的巨艦甚至沒有停留,仿佛只是隨手碾死了一只蟲子,繼續它傲慢的航行,很快也消失在海平面。
懸崖上,艾倫癱軟下來,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冷汗早已浸透了全身。寫輪眼帶來的超負荷使用讓他雙眼刺痛,太陽突突直跳,生命力被抽取的虛弱感再次隱隱浮現。
但他心中,卻充滿了復雜的情緒。有目睹好友“葬身”火海的巨大悲痛和憤怒(即使知道是假的),有親眼見證龍救走薩博的震撼,更有一種深沉的、無力的煎熬。
他知道薩博沒死。他知道薩博被龍救走,未來會成爲革命軍的總參謀長,會在頂上戰爭後歸來。但是,他不能說。
他不能告訴此刻正失魂落魄回到山賊之家,將噩耗帶給艾斯和路飛的自己(他知道那個“自己”很快會回去)。
他不能告訴即將崩潰的艾斯和路飛,他們摯愛的兄弟其實還活着。
他必須和他們一起,承受這份“失去”的痛苦,吞咽這枚命運的苦果。
因爲他無法解釋信息的來源。因爲過早的改變可能引發未知的、災難性的後果。因爲他自身的秘密太過驚人,經不起任何深入的探究。也因爲……這是薩博、艾斯、路飛三人命運中必須經歷的一環,是他們各自成長道路上沉重卻關鍵的轉折點。貿然預,或許會剝奪他們未來成爲強者的某些契機。
“對不起……艾斯,路飛……”艾倫低下頭,將臉埋在掌心,肩膀微微顫抖。那不是悲傷的哭泣,而是知道真相卻必須隱瞞、目睹悲劇卻無法阻止的、深入骨髓的無力與煎熬。“薩博還活着……但他現在,必須‘死’。”
他強迫自己整理情緒,關閉寫輪眼,壓下眼中的酸澀和身體的虛弱,緩緩站起身,走下懸崖,朝着山賊之家的方向走去。腳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鉛。
遠遠地,他就聽到了路飛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以及艾斯那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
艾倫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屋內,路飛撲在艾斯懷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草帽掉在地上。艾斯緊緊抱着路飛,背對着門口,肩膀在劇烈地顫抖,指甲深深摳進自己的手臂,鮮血順着指縫滴落。達旦和山賊們站在一旁,沉默着,臉上帶着不忍和哀傷。
聽到開門聲,艾斯猛地回過頭。他的眼睛赤紅,布滿血絲,臉上滿是淚痕,卻被他粗暴地擦去,只剩下狼一樣的凶狠和……深不見底的痛苦與絕望。當他看到艾倫時,那眼神仿佛在尋求最後的確認,又仿佛在無聲地控訴這該死的世界。
艾倫走到他們面前,蹲下身,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雙臂,將哭泣的路飛和渾身繃緊顫抖的艾斯,一起用力地、緊緊地摟住。
路飛感受到艾倫的擁抱,哭得更大聲了,仿佛要將所有的悲傷和委屈都發泄出來。艾斯僵硬了一下,隨即反手死死抓住艾倫的手臂,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他將臉埋在艾倫的肩膀上,發出沉悶的、如同嗚咽般的低吼。
艾倫承受着兩人的悲傷和力量,一動不動。他能感受到艾斯身體的顫抖,能聽到路飛心碎的哭聲。他自己的心髒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痛得無法呼吸。
他知道薩博還活着。但這個秘密,此刻如同最鋒利的刀刃,切割着他的內心。
“我會變強……”艾斯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從牙縫裏擠出來,帶着刻骨的仇恨和無盡的悲痛,“強到……再也不會失去任何人……強到……可以改變這個的世界!”
路飛抽噎着,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着艾斯和艾倫,用力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薩博……薩博……”
艾倫收緊手臂,將兩個弟弟更緊地擁在懷裏,仿佛要用自己的體溫驅散他們心中的寒冷和絕望。他閉上眼睛,將翻涌的情緒死死壓回心底。
他知道,從今天起,艾斯和路飛的心裏,將永遠留下一道名爲“薩博”的傷疤。而他,也將背負着“知曉卻無法言說”的秘密,與他們一同前行,在痛苦中淬煉,在絕望中尋找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