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王桂花的行動，還在不斷升級。

她在我們小區的業主群裏，把我形容成了一個十惡不赦的「奸商」。她把拍的照片和視頻全都發到了群裏，還配上了一段極具煽動性的文字：

「@所有人緊急提醒！咱們小區門口的豆腐腦攤是黑心攤販，大家千萬別去買！兩塊錢一碗的豆腐腦，簡直是天價！我已經向有關部門投訴了，希望大家一起抵制，維護我們自己的權益！」

群裏一下子就炸開了鍋。

有人勸她：「桂花阿姨，不至於吧？兩塊錢一碗，現在也算正常價了。」

有人附和：「說得對！就該治治這些亂漲價的！支持桂花姐！」

還有人看熱鬧不嫌事大：「真的假的？成本才幾毛錢？那也太黑了！」

王桂花在群裏舌戰群儒，她搬出自己退休教師的身份，說話一套一套的：「你們都被資本洗腦了！什麼成本上漲，都是他們漲價的借口！我當了一輩子老師，什麼樣的人沒見過？這種唯利是圖的小商販，就得讓他知道，我們消費者不是好惹的！」

我的生活，被她徹底攪亂了。

我和妻子張秀娟，經營這個小攤已經十二年了。當年我從工廠下崗，快五十的人了，啥也不會，爲了養家糊口，才去拜師學了這門手藝。

秀娟身體不好，有嚴重的腰椎病和糖尿病，幹不了重活。但她每天凌晨三點，都會準時陪我起床。她幫我泡豆子、洗香菜，我來磨豆漿、點滷。一百多斤的黃豆，全靠我這把老骨頭一下一下地磨出來。等我們把一切都準備好，推着車出門時，天邊才剛剛泛起魚肚白。

一碗豆腐腦，兩塊錢。除去黃豆、調料、水電、攤位費這些成本，淨利潤也就八毛錢。一天賣一百碗，累死累活，也就掙八十塊錢。一個月下來，除去我老婆看病吃藥的一千多塊，剩下的錢，將將夠我們老兩口生活。

我兒子小偉在深圳打工，剛結了婚，貸款買了房，日子過得比我們還緊巴。我們老兩口，不想給他添一點負擔。

這個小小的豆腐腦攤，就是我們全部的指望。

「要不，咱們降價吧？」秀娟看着我日漸憔悴的臉，心疼地掉眼淚，「降到一塊五，少掙點就少掙點，總比現在這樣被人天天堵着門罵強啊。」

我搖了搖頭，心裏一陣苦澀：「秀娟，不是我不想降。一塊五，咱們真的要賠本了。黃豆、煤氣、攤位費，哪樣不要錢？咱們要是賠本賣，你下個月的藥費怎麼辦？」

秀娟聽了，捂着臉哭得更厲害了。

我也想過換個地方，可這個攤位，我守了十二年，好不容易才積攢下這些老顧客。換個地方，一切都要從零開始，談何容易？

就在我們一籌莫展的時候，王桂花的投訴，終於「見效」了。

這天上午，市場管理處的李主任，帶着兩個工作人員，出現在了我的攤位前。王桂花一看到他們，就像看到了救星，立刻眉飛色舞地迎了上去。

「領導！領導！您可算來了！我就是舉報人王桂花！您快看看，就是這個黑心攤販，坑害我們老百姓，您一定要爲我們做主啊！」

李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看起來很穩重。他耐心地聽完王桂花的控訴，又走到我攤前，仔細查看了我的營業執照、健康證，還有價目牌。

「林師傅，您這價格，是什麼時候定的？」李主任問我。

「兩年多了，領導。」我恭敬地回答。

他又問了旁邊賣煎餅的老趙和賣包子的李大嬸，對比了一下價格，心裏大概有了數。

王桂花在一旁急了：「領導，您不能只聽他的一面之詞啊！兩塊錢一碗，在我們老百姓心裏，就是天價！」

經過一個多小時的現場調查，李主任得出了結論：我的經營合法合規，價格也在市場合理範圍內，不存在違法行爲。

可王桂花，根本不接受這個結果。

「什麼叫合理？誰定的合理？你們這是在包庇奸商！」她激動得差點跳起來，「我要去市裏告你們！去省裏告你們！」

李主任被她鬧得一個頭兩個大，只能無奈地搖着頭走了。

我以爲事情到此就該結束了。可我還是低估了一個退休教師的固執和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