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巴車在「城郊烈士陵園」這個簡陋的站牌前停下。

車門「吱呀」一聲打開，一股夾雜着青草和泥土氣息的熱浪涌了進來。

林峰抱着木盒子，幾乎是逃也似的下了車。他的腳步有些踉蹌，仿佛每一步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車門在他身後重重關上，像是一道分界線，將他與車內的那個世界徹底隔絕。

「總算走了，看着就來氣！」王姨對着林峰的背影啐了一口，沒好氣地說道。

「我看他就是心虛，不然跑那麼快幹嘛。」那個時髦女孩還在刷着手機，得意洋洋地向周圍人炫耀，「你們看，我的視頻都快十萬贊了！網友們都說要人肉他呢！」

車廂裏又恢復了嗡嗡的議論聲，話題依然圍繞着那個「沒有道德的退伍兵」。

而此刻，網絡上的輿論風暴已經愈演愈烈。

林峰所在部隊的官方賬號評論區，已經被憤怒的網友攻陷。無數人留言，要求部隊給出一個說法，嚴懲這個「害群之馬」。

「@鐵血雄師，請問這就是你們培養出來的兵嗎？拒不給老人讓座，態度惡劣，嚴重抹黑了軍人形象！請立刻調查處理！」

「強烈要求部隊公布此人信息，並將其開除！我們不需要這樣的兵來保衛國家！」

下午兩點，林峰所在部隊的官方微博，頂着巨大的壓力，發布了一條聲明：

「關於網傳我部一名退伍戰士在長途大巴上拒絕讓座的事件，我部高度重視，正在緊急核實相關情況。我部始終將思想品德教育作爲官兵培養的核心，對於任何有損軍人榮譽的行爲，都將秉持零容忍態度，一經查實，絕不姑息。請廣大網友保持理性，靜待調查結果。」

這條官方聲明，非但沒能平息輿論，反而像一滴水濺入了滾燙的油鍋，瞬間炸開了。

「核實？視頻證據確鑿，還需要核實什麼？明擺着是想拖延時間，包庇自己人！」

「官話套話誰不會說？我們要的是結果！是處理意見！不是這種不痛不癢的聲明！」

「太失望了！這就是人民子弟兵的擔當？連承認錯誤的勇氣都沒有！」

各大媒體也紛紛下場，用更聳動的標題進行報道：

《退伍兵讓座風波：一次個人行爲，還是一場集體榮譽的危機？》

《從最可愛的人到最可憎的人：一個座位引發的深思》

《軍人光環下的道德拷問：我們到底需要什麼樣的英雄？》

一時間，林峰被釘在了道德的恥辱柱上，連帶着他曾經爲之奮鬥和流血的整個集體，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質疑。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個在車上帶頭起哄的王姨和發視頻的女孩，正享受着輿論中心帶來的快感，絲毫沒有意識到，她們隨手點燃的這把火，已經燒向了她們無法控制的方向。

車子繼續前行，離終點站越來越近。

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他從後視鏡裏看着後面那些義憤填膺的乘客，眉頭微微皺着，似乎在想些什麼。

他開了二十多年車，見過形形色色的人，總覺得那個叫林峰的小夥子，眼神裏藏着事，不像是個蠻不講理的人。

尤其是他下車時那個踉蹌的背影，和抱着盒子的珍視模樣，總讓司機心裏有些不安。

大巴車又開了一個多小時，終於抵達了終點站——一個寧靜的小鎮汽車站。

乘客們陸續下車，車廂很快就空了下來。

司機起身，開始做例行的清掃。當他走到第一排，那個林峰坐過的位置時，準備撿起地上的一個空水瓶。

忽然，他的腳尖似乎踢到了一個什麼硬東西。

他彎下腰，伸手往座位底下一摸，摸出了一個紅色的、皮質封面的小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