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除夕夜的寒風呼嘯,夾雜着遠處的鞭炮聲。
我的身體被抬着,很快,刺骨的河水瞬間灌入口鼻。
“行了,走吧。”
岸上,爸爸的聲音模糊不清。
但那語氣,仿佛處理了一件垃圾般輕鬆。
“這地段水流急,沖到下遊屍體沒了,到時候誰也找不着。”
他們沒有再停留,發動引擎,決絕地離開。
我憋氣了好久,直到求生的本能讓我猛地嗆出一口水來。
我趴在淤泥裏,劇烈地嘔吐着。
那杯子裏的酒水早就被我偷偷倒掉了,剩下的量,還不能致死,但也讓我生不如死。
我拖着殘軀,十指深深摳進泥土裏。
一步,兩步,直到指甲崩裂,鮮血染紅了身下的泥土,才終於爬上了岸。
除夕夜萬家團圓,可我卻像個從爬回來的惡鬼。
避開大路,額一步步挪回了那個曾經被稱爲家的地方。
我躲進了後院,透過積滿灰塵的窗戶,我看到了極其諷刺的一幕。
院子裏火光沖天,爸爸站在火盆前,手裏拿着我當年考上全省狀元的證書。
“都燒了吧。”
他把證書扔進火盆,神情如釋重負。
“留着這些東西就是禍害,萬一被政審組看到她以前這麼優秀,反而會問東問西。”
“咱們林家只需要一個優秀的女兒,那就是語兒。”
媽媽在一旁幫忙,把我的衣服照片,連同這幾年我在監獄裏寫給家裏的幾百封信,通通扔進了火裏。
“小初啊,你也別怪爸媽狠心。”
“明天就是語兒的好子了,你死都死了,就別再在這個家裏占地方了。”
“以後托生個普通人家,做個好孩子......”
黎語穿着制服走了出來,在他們面前轉了一圈。
“爸,媽,看我這身氣派不氣派?”
她抬起手,無名指上那枚鑽戒在火光下熠熠生輝。
“等明天政審一過,我就是檢察官了。”
爸爸拍了拍手上的灰,滿臉慈愛地摸了摸黎語的頭:
“好,咱們語兒就是有出息!”
“走,進屋吃餃子,爸給你包了你最愛的蝦仁餡!”
三人有說有笑地進了屋,隨後關上了門。
我蜷縮在柴房裏,死死咬着手背,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屋內的對話清晰可聞,字字句句,像一把把鹽撒在我潰爛的心口。
“語兒,多吃點。”
媽媽的聲音透着心疼,似乎早已忘記了我的死亡。
“這兩天嚇壞了吧?媽特意給你煮的,壓壓驚。”
黎語嘴裏含着餃子,含糊不清地抱怨道:
“媽,這餃子醋放多了,對了爸,明天政審組來了,剛才燒姐姐東西的時候,被煙熏了一下,現在眼睛還有點疼,我要不要明天補補妝?”
爸爸放下筷子,語氣嚴肅。
“不用,明天你就說是哭紅的,記住,咱們對外宣稱你姐姐是心梗過世的,走得很安詳。”
“到時候你就低着頭,就說會代替姐姐好好活下去,造福他人。”
“這樣一來,既顯得咱們家庭和睦,又能博取同情,政審組的領導也是人,最吃這一套了。”
黎語興奮地鼓掌。
“爸你太厲害了!”
“這就叫壞事變好事,姐姐雖然是個勞改犯,但現如今,還能給我加個分!”
“也算她死得其所了,最後還能幫我最後一把。”
屋內傳出一陣陣笑聲,伴隨着春晚倒計時,其樂融融。
我慢慢鬆開咬出血的手背,眼底最後一絲溫暖徹底熄滅。
我摸了摸口袋裏用防水袋包裹的手機,又轉頭看向角落裏早就給我準備好骨灰盒,暗暗哂笑。
明天,我會親手送給你們一份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