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盯着那行血紅色的字,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一行一行地重構。
作爲一名程序員,他的整個職業生涯,就是建立在“質疑、挑戰、尋找漏洞”之上的。
一個系統,如果沒有BUG,那本身就是最大的BUG。
可這本守則的總則第一條,就直接封死了他作爲一個程序員的本能。它不是在闡述規則,它是在定義“真理”。
這與其說是一本員工手冊,不如說是一本邪教的經書。
林墨的額頭滲出了一絲冷汗。
他強壓下心中的荒謬感,繼續往下翻。他倒要看看,這本“聖經”裏到底寫了些什麼需要用生命去捍衛的“真理”。
書頁翻動,一條條匪夷所思的規則,開始像潮水一樣沖擊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經。
【辦公區守則3.4:禁止穿戴任何紅色物品進入公司,包括但不限於衣物、飾品、鞋襪。紅色對‘它’有無法抗拒的吸引力。】
“它?它是誰?屬牛的嗎?”林墨的內心瘋狂吐槽。這規定也太莫名其妙了,難道公司老板對紅色過敏?還是說公司的業務和鬥牛有關?
他下意識地檢查了一下自己今天的穿着,黑褲子,灰襯衫,很好,非常符合一個程序員的刻板印象,安全。
他繼續翻頁。
【茶水間守則2.1:每日清晨,公司會爲每位員工提供一杯咖啡,放置於工位上。該咖啡必須在上午九點前飲用完畢。切記,無論咖啡的味道有多麼古怪,都必須喝完,一滴不剩。】
林墨皺了皺眉。強制喝咖啡?還是味道古怪的?這是什麼新型的員工福利,還是說,這咖啡裏加了什麼能讓人保持“安靜”的成分?
【電梯使用守則1.2:如果電梯在你未按下的,不存在的樓層停下,門且自動打開,請立刻閉上眼睛,雙手抱頭,默數三十秒。在此期間,切勿發出任何聲音,也絕對不要試圖向電梯外張望。】
看到這一條,林墨後背的寒毛都立起來了。
不存在的樓層?這棟頂級寫字樓裏還有幽靈樓層不成?這條規則的字裏行間,都透着一股B級恐怖片的廉價質感,但放在這本詭異的守則裏,卻讓人笑不出來。
【清潔部聯動守則5.7:嚴禁以任何形式喂食公司內的清潔工,無論他們看起來多麼飢餓,向你索要什麼。請記住,他們吃的‘食物’,和我們不一樣。】
【洗手間使用守則4.4:如果在隔間內聽到敲門聲,請確認敲擊次數。如果是三聲,你可以回應。如果是四聲,請不要發出任何聲音,不要做任何回應,直到敲門聲消失。】
【加班守則7.8:晚上十點後,若聽見走廊傳來彈珠聲,請立即趴在桌下,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抬頭,直到彈珠聲徹底消失。】
……
林墨一頁一頁地翻下去,越看心越涼,越看越覺得這地方不是公司,而是一個精神病院,而且還是病患自己開的那種。
這裏面的每一條規則,都荒誕到了極致,毫無邏輯可言。它們不像是由一個正常人類制定的,更像是某個醉漢在夢遊時寫下的胡言亂語。
他“啪”地一聲合上了守則,長出了一口氣。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心中形成:這會不會是一場極其逼真、極其宏大的惡作劇?或者說,一種變態到極致的入職考驗?
目的就是爲了篩選掉那些精神不夠強大的“普通人”,留下真正的“精英”?
這個念頭,讓他心裏稍微舒服了一點。
畢竟,比起承認自己真的進入了一個怪談現場,還是把這一切都歸結爲“有錢人的惡趣味”更容易讓人接受。
想到這裏,他甚至有點想笑。
他確實低低地笑了一聲,這聲輕笑在這死寂的,只有鍵盤聲的辦公室裏,雖然微弱,卻顯得格外突兀。
就像是在莊嚴肅穆的葬禮上,有人不合時宜地放了個屁。
瞬間,他感覺至少有十幾道目光,從四面八方射了過來。
那些目光裏,沒有好奇,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混雜着驚恐和憐憫的復雜情緒。
林墨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兔子窩裏的哈士奇,瞬間成爲了異類。
就在這時,他旁邊的工位上,一個胖乎乎的身影極其輕微地挪動了一下。
那是坐在他右邊的同事,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發際線已經岌岌可危,穿着一件洗得發白了的文化衫的男人。從林墨坐下到現在,他一直像個入定的老僧,連腦袋都沒轉動過一下。
此刻,他卻用眼角的餘光,極其緩慢地,極其僵硬地瞥了林墨一眼。
林墨看到了他的眼神。
那是一雙布滿了紅血絲的眼睛,裏面充滿了深深的恐懼,就像一只被關在籠子裏,每天都要面對屠夫的兔子。
胖哥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但林墨讀懂了他的唇語。
他在說:“別笑。”
緊接着,胖哥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了林墨桌上那本黑色的《員工守則》上。他那胖乎乎的,因爲常年握鼠標而有些浮腫的手,在桌子底下,對着林墨,極其輕微地,顫抖着,指了指那本書。
然後,他又重復了一遍那個口型。
“照着做。”
林墨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間沉到了谷底。
一種難以言喻的寒意,從他的尾椎骨一路竄上了天靈蓋。
惡作劇?考驗?
不。
沒有哪個演員,能單憑一個眼神,就傳遞出如此真實、如此絕望的恐懼。
這不是演戲。
胖哥是真的害怕。
林墨僵硬地轉過頭,重新審視這個辦公室。
上百名員工,依舊在面無表情地敲擊着鍵盤。
但這一次,林墨看出了不一樣的東西。
他們的安靜,不是敬業,不是專注,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因爲極度恐懼而導致的麻木。
他們不是在工作,他們是在執行一道道命令,每敲擊一次鍵盤,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生怕自己錯了一步,就會墜入萬丈深淵。
這裏不是精神病院。
這裏是……地獄。
林墨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自己的桌面上。
不知何時,他的桌角,已經被人悄無聲息地放上了一個黑色的馬克杯。
杯子裏,盛着滿滿的,還在冒着熱氣的黑咖啡。
那咖啡的顏色,濃稠得如同墨汁,散發着一股混雜着苦澀和……泥土腥氣的古怪味道。
林墨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電腦右下角的時間。
上午八點五十分。
距離守則上規定的“九點前”,還有十分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