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北辰翻滾落地，手臂傳來火辣辣的疼。
他抬頭看去，金翼已經落在糖豆面前，巨大的翅膀完全擋住了他的視線。
那雙黃金色的眼睛裏滿是殺意。
顧北辰知道，如果自己再往前一步，這只金雕真的會殺了他。
他咬着牙，慢慢往後退。
就在這時，他聽到一聲清脆的鳥鳴。
“啾！”
是糖豆的聲音。
金翼的動作停住了。
它轉頭看向糖豆，發出低沉的咕嚕聲，像是在詢問什麼。
糖豆從金翼翅膀下探出小腦袋，看着顧北辰。
她歪着頭，小臉上寫滿了困惑。
然後她又叫了一聲，這次聲音更堅定。
“啾啾！”
金翼愣住了。
它盯着糖豆看了好幾秒，眼神裏閃過一絲不可置信。
這是糖豆第一次，對它下達明確的“命令”。
不許攻擊那個人類。
金翼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收起了利爪。
它低頭用喙碰了碰糖豆的頭，發出一連串復雜的鳴叫。
意思是：爲什麼要保護他？他是人類，人類很危險。
糖豆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只是覺得，那個人類身上的味道，讓她很安心。
就像每次金翼把她抱在懷裏的感覺。
不危險。
糖豆抬頭看向顧北辰，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裏滿是好奇。
顧北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手臂在流血，但他完全感覺不到疼。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女兒，生怕一眨眼她就會消失。
女兒剛才，保護了他。
雖然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麼，但她確實制止了金雕的攻擊。
顧北辰的眼眶又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就在這時，金翼突然展開翅膀，一把將糖豆抓起來。
它沖着顧北辰發出最後一聲警告的鳴叫，然後振翅飛向懸崖。
糖豆在金翼的爪子裏掙扎了一下，回頭看向顧北辰。
她看到那個人類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着她。
他的眼睛紅紅的，溼溼的。
糖豆歪着頭，不明白他爲什麼哭。
很快，金翼帶着她飛回了巢穴。
一落地，金翼就開始對她進行“說教”。
它發出一連串急促的鳴叫，意思是：你不能靠近人類！人類會傷害你！你必須記住這一點！
糖豆低着頭，小手揪着獸皮衣服的邊角。
她知道金翼是在擔心她，但她就是覺得，那個人類不會傷害她。
金翼看她這副樣子，嘆了口氣。
它用翅膀把糖豆攬進懷裏，低頭用喙輕輕梳理她的頭發。
糖豆靠在金翼溫暖的羽毛裏，閉上了眼睛。
但她的腦子裏，一直在想那個人類。
他爲什麼哭？
他身上的味道爲什麼那麼特別？
還有，他爲什麼一直看着她？
糖豆想不明白。
夜幕降臨。
金翼照例在巢穴邊緣站崗，警惕地看着四周。
糖豆躺在巢穴裏，蓋着她的獸皮“被子”，假裝睡着了。
她眯着眼睛，偷偷觀察金翼。
等到金翼的呼吸變得平穩，她知道機會來了。
糖豆慢慢掀開被子，手腳並用地爬到巢穴邊緣。
她回頭看了一眼金翼，確認它真的睡着了，然後開始往下爬。
夜晚的山崖很安靜，只有風吹過岩石的聲音。
糖豆的動作很輕，她知道怎麼在不發出聲音的情況下移動。
這是金翼教她的。
她一路往下爬，心裏有個聲音在告訴她方向。
那是一股氣味。
很淡，但她能聞到。
就是白天那個人類身上的味道。
糖豆循着氣味，爬了很久，終於看到了山腳的帳篷。
帳篷裏有光。
糖豆躲在一塊岩石後面，探頭往那邊看。
顧北辰坐在帳篷外，正在處理手臂上的傷口。
他脫掉了飛行服，露出結實的肌肉和那道被金雕抓出的血痕。
傷口不深，但血已經把衣服染紅了一大片。
顧北辰拿着醫用酒精，倒在傷口上。
“嘶——”
他倒吸一口涼氣，但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
他怕吵到山上的女兒。
處理完傷口，顧北辰靠在帳篷邊，抬頭看向懸崖的方向。
“糖豆……”
他輕聲叫着女兒的名字，聲音裏滿是疲憊和思念。
“爸爸今天看到你了，你還記得爸爸嗎？”
“你肯定不記得了，你那麼小……”
“但是爸爸記得你，爸爸一直記得你。”
顧北辰說着說着，眼淚又流了下來。
他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繼續說。
“爸爸對不起你，是爸爸沒保護好你。”
“但是爸爸現在找到你了，爸爸一定會把你接回來。”
“爸爸會給你最好的生活，會讓你上學，會給你買漂亮的衣服……”
“爸爸會補償你，會用一輩子補償你……”
他的聲音越來越哽咽，最後完全說不下去了。
岩石後面，糖豆聽着這些話，雖然一個字都聽不懂，但她能感覺到那種情緒。
很濃，很重，讓她的心口悶悶的。
她歪着頭，盯着那個正在哭的人類。
突然，她想起金翼每次難過的時候，她都會做一件事。
投喂。
把自己最喜歡的食物分給金翼，金翼就會開心一點。
糖豆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的小袋子。
裏面還有一塊肉幹，是她今天特意留下來的。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從袋子裏掏出肉幹。
這可是她的寶貝，又香又好吃。
但是……
糖豆看了看肉幹，又看了看顧北辰。
算了，給他吃吧。
他看起來好難過。
糖豆深吸一口氣，從岩石後面走了出來。
顧北辰正低着頭擦眼淚，突然聽到腳步聲。
他猛地抬頭。
然後他看到了。
糖豆正站在離他不到三米的地方，小手裏拿着一塊黑乎乎的東西。
四只小隼站在她身後，警惕地看着他。
顧北辰的呼吸停止了。
女兒，主動來找他了！
糖豆看着顧北辰，歪着頭想了想，然後學着金翼的樣子，張嘴叼起肉幹。
她邁着小短腿，一步一步走向顧北辰。
走到他面前，她踮起腳尖，把嘴裏的肉幹遞到他嘴邊。
“啾啾。”
她輕聲叫了一聲，意思是：給你吃，吃了就不難過了。
顧北辰愣住了。
他看着女兒叼着肉幹的樣子，看着她那雙清澈的大眼睛，看着她髒兮兮的小臉。
他的女兒，在用鳥類的方式，安慰他。
顧北辰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譁啦啦地流。
他伸出手，想摸摸女兒的頭。
但手剛抬起來，就被糖豆身後的小隼發出警告的鳴叫。
糖豆也被嚇了一跳，她看着顧北辰突然哭得更厲害，以爲自己做錯了什麼。
她慌了，嘴裏的肉幹掉在地上。
“啾？”
她不安地叫了一聲，然後轉身就跑。
四只小隼立刻跟上，護着她往山上爬。
“糖豆！”
顧北辰想追，但剛站起來就因爲傷口疼得一個踉蹌。
等他穩住身形，糖豆已經爬上了岩壁，消失在黑暗中。
顧北辰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塊肉幹。
那是女兒給他的。
他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撿起肉幹。
肉幹很硬，看起來已經風幹很久了，上面還有糖豆的牙印。
顧北辰捧着肉幹，像是捧着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
他把肉幹貼在臉上，肩膀劇烈顫抖。
“糖豆……爸爸的糖豆……”
他哭得像個孩子。
而在半山腰的岩壁上，糖豆停下了腳步。
她回頭看向山腳的帳篷。
那個人類還站在那裏，在月光下，他的身影看起來很孤單。
糖豆咬了咬嘴唇。
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跑，也不知道爲什麼心裏會有點難受。
她只知道，她還想再去看看那個人類。
下次，她要帶更多好吃的給他。
這樣他就不會哭了。
糖豆這麼想着，繼續往上爬。
她不知道的是，她剛才的行爲，已經讓顧北辰看到了希望。
女兒願意接近他。
女兒會關心他。
女兒，還有機會回到他身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