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黑得像墨汁，沉甸甸地壓得林間那塊空地一點兒聲音都沒有。李林盤着腿坐着，掌心那塊舊傷隱隱發燙，就好像有啥東西從裏頭把它叫醒了。他眼睛盯着疾影，小狼蜷在月光零零碎碎灑着的地上，額前有一道淡藍色紋路，一會兒看得見一會兒看不見，就是昨晚血跡滲進苔蘚後冒出來的殘符影子。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在掌心劃了一下，血順着紋路流下來，滴在了疾影眉心。
“嗡——”
空氣輕輕顫了一下，藍光從血滴那兒炸開，順着符文的紋路飛快地蔓延開。疾影猛地一抽抽，四肢繃得緊緊的，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吼聲，就像有一股狂暴的力量在身體裏撕扯他的筋骨。
李林咬着牙，左手使勁兒按住自己胸口，右手接着給它供血。他心裏清楚，這是血契真正形成的關鍵時候，不是簡單滴滴血，而是要燃燒起來。他能感覺到，連接他倆的那根看不見的絲線正越拉越緊，在那兒淬煉呢，好像要把他的命根子都纏進去。
“撐住……再撐一會兒！”他低聲吼着，聲音沙啞得像破布。
疾影的耳朵猛地抖了一下，鼻孔張大，突然不掙扎了。它睜開眼，瞳孔深處不再只是單純的藍色，而是有風吹過的痕跡，就像有好多股氣流在裏面穿來穿去。
藍光一下子收回去了。
四周安靜得嚇人。
李林一屁股癱在地上，冷汗把後背都溼透了，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他抬手一看，掌心裏的血痕已經凝成了一個完整的符印，邊上閃着像金屬一樣的冷光。
“成了？”他喘着粗氣問。
疾影慢慢站起來，體型沒咋變，可四肢的肌肉線條更順滑了，動作輕快得就像踩在風上。它轉過頭朝北方看，鼻子動了動，喉嚨裏發出一聲特別低的嗚咽。
李林皺起眉頭：“咋啦？”
疾影沒搭理他，又看了一眼遠處，然後低下頭蹭了蹭他的胳膊，好像在安慰他。
李林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笑了：“你能聽見……是不是？百裏之外的東西，你都能感覺到？”
小狼輕輕點了點頭。
他一下子攥緊拳頭，眼睛裏冒出火來：“好！這才是真正的開始！”
天剛亮，邊境集市邊上的空地上圍了一圈人。獸人商隊把貨物卸下來，在空地中間畫了個泥圈，圈裏兩只戰狼正呲牙咧嘴對着呢，旁邊看的人吆喝着下注，銅板叮叮當當響成一片。
“下注了下注了！三個銅板押一頭，贏的拿走所有的！”一個獨眼獸人敲着鼓皮大聲喊。
李林站在人群外面，疾影乖乖地蹲在他腳邊，灰白色的毛被晨風吹得輕輕晃動。
“喂！那邊那個！”獨眼獸人突然指着他，“你那狼崽子，瘦得像根幹柴，敢不敢來玩一把？輸了，留下皮繩當彩頭！贏了，翻倍給錢！”
人群哄堂大笑。
李林沒動，就低頭看了一眼疾影。
小狼耳朵輕輕抖了一下，眼睛掃了掃圈裏那只戰狼，發現其狀態異常，右後腿發抖，呼吸紊亂。
李林嘴角一翹，牽着疾影走進了圈裏。
“我押它。”他掏出昨晚贏來的第一枚金幣，放在泥地上，“一個金幣換你十個銅板。”
全場一下子安靜了。
獨眼獸人眯起眼睛：“你瘋啦？它還沒長大呢！”
“那就賭。”李林蹲下，手按在疾影肩膀上，聲音很低，“等它動，你就輸了。”
鼓聲一響。
戰狼咆哮着撲過來，爪子朝着疾影喉嚨抓去。
疾影閉上眼。
風從耳邊吹過。
就在對方跳起來的那一刻，它往旁邊一閃，爪子底下一道極細的風刃無聲無息地飛了出去。
“嗤！”
戰狼右邊的耳朵齊根被削掉了，血濺得到處都是。它慘叫一聲，落地的時候差點摔倒，再也不敢往前沖了。
全場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獨眼獸人眼睛瞪得老大，盯着那光滑得像鏡子一樣的切口：“這……這不是普通的風刃！這是……凝氣成絲？！”
李林沒說話，彎腰撿起金幣，轉身就走。
“等等！”一個粗嗓門從後面傳來。
商隊首領撥開人群走過來，一臉橫肉，腰上掛着一串獸牙項鏈。他盯着疾影，眼神很犀利：“你的狼……沒有要殺人的意思。”
李林腳步停了一下。
“它不出手就算了，一出手肯定不打要害。”首領慢慢地說，“它不是爲了打架生的，是爲了……感知。”
李林回頭，淡淡地笑了笑：“你覺得它像被風養大的，對吧？”
首領眼睛一縮。
“它就是。”李林拍了拍疾影的頭，“風教它躲，風教它看，風告訴它——什麼時候該動。”
他轉身走了，聲音隨着風飄過來：“下次賭局，我押更大的。”
夜裏，臨時營地。
李林從集市鐵匠那兒買來的銅盆裝滿了水，靜靜地放在石台上。疾影蹲在旁邊，鼻子動了動，每次有風從水面吹過，水波紋就會變出奇怪的樣子。
李林盯着水面，手指在泥地上輕輕劃着。
一個同心圓慢慢畫出來了，和掌心符印的樣子差不多。
“原來是這樣……”他小聲嘀咕，“不是用眼睛看，是靠風震動傳回來的信號。疾影感覺到的，是氣流的變化頻率。”
他抬頭朝北方看，那兒是冰原邊上，離這兒有百裏遠。
“要是能記下這些波紋的變化……就能提前知道魔獸群往哪兒走。”
他突然站起來，從包袱裏翻出一根細鐵釘，插在銅盆邊上，用布條綁緊。布條被風吹得擺來擺去，帶着鐵釘在盆沿上輕輕敲，每敲一下，就代表一種風向變化。
“這就是預警系統。”他小聲說，“不用多厲害的本事，只要……提前知道。”
疾影趴在一邊，突然耳朵一豎，朝東北方看去。
李林馬上閉嘴，盯着銅盆。
水面動了動，一圈圈波紋從外面往裏面縮，好像有一股看不見的壓力正在靠近。
他蹲下來，手指蘸了蘸水，在地上畫出新的路線。
“來了……不是一只，是一群。速度不快，但是方向很穩。”
他抬頭，眼裏沒有了猶豫，只有冷靜的思考。
“它們要去哪兒？爲啥往這邊走？”
疾影低吼一聲，鼻子使勁兒動了動。
李林猛地抬頭，看向夜空。
月光被雲擋住了，樹林裏黑乎乎的。
就在這時候，銅盆裏的水突然劇烈晃動起來，一圈波紋炸開，就像有什麼東西在老遠的地方突然爆炸了。
鐵釘被震得跳起來，啪地一聲砸在石台上。
李林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泥地上的路線才畫了一半。
疾影站起來，身上的毛微微炸起來，喉嚨裏發出低沉的警告聲。
李林慢慢抬頭，朝東北方的天邊看去。
一道很淡的銀光，正從地平線慢慢升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