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晶角鹿
黎明像是一個吝嗇的施舍，灰白的光線艱難地穿透濃霧，將森林從墨黑的噩夢渲染成一片模糊的鉛灰色。夜晚的恐懼並未隨着光線增強而消散，反而化作了更具體的沉重，壓在每個人的肩頭。
鐵砧的失蹤，像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營地邊緣那掙扎的痕跡和墨綠色的粘液已經幹涸，變成一種不祥的印記。扳手臉色鐵青，一遍遍檢查着自己的武器，眼神裏混雜着憤怒、悲傷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慶幸。蘇茜蜷縮在岩石邊，眼下是濃重的黑眼圈，顯然一夜未眠。
陳啓明是所有人裏看起來最“正常”的，他迅速分配了任務，語氣恢復了以往的冷靜和權威，但林默注意到，他眼底深處藏着一抹揮之不去的亢奮，仿佛鐵砧的遭遇只是驗證了某種危險的猜想，而非一場悲劇。
“我們必須繼續前進，”陳啓明斬釘截鐵地說，駁回了扳手提出的搜尋建議，“任務優先。鐵砧是專業人士，清楚風險。我們停留在這裏，或者漫無目的地搜尋，只會增加無謂的傷亡。”
阿雅沉默地整理着自己的行囊，對陳啓明的話不置可否。當林默看向她時，她只是微微搖了搖頭，低聲道：“‘巡夜者’帶走的東西，很少能找回來。森林已經收下了祭品。”
這句話讓林默不寒而栗。
他們拆掉營地，再次啓程。氣氛比前一天更加壓抑，隊伍成員之間的距離也無形中拉大了許多，彼此間充滿了猜忌和無聲的指責。尤其是扳手，他看向陳啓明背影的眼神裏，多了幾分冰冷的審視。
森林的路徑愈發崎嶇難行。巨大的板狀根像扭曲的肋骨拱出地面，潮溼的空氣中彌漫着愈發濃鬱的孢子氣息，吸入口鼻帶着微微的麻痹感。儀器依舊處於半癱瘓狀態，指南針像喝醉了酒一樣旋轉不停。
林默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生態觀察上，試圖用熟悉的科學框架來穩定心神。他記錄下越來越多匪夷所思的現象：樹木之間通過氣根網絡仿佛在進行物質交換；某些菌類在隊伍經過時會突然噴發出熒光粉末；他甚至看到一叢巨大的、顏色妖豔的花朵，在感知到震動時，花瓣會迅速合攏，露出內部匕首般鋒利的棘刺。
這片森林不是一個被動的環境，它是一個充滿主動反應的、高度敏感的有機體。
中午時分，他們被迫繞行一片散發着惡臭的沼澤。就在他們沿着沼澤邊緣一片相對開闊的蕨類植物地帶前行時，走在前面的阿雅突然又舉起了手，這一次，她的動作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警惕。
“別動，”她聲音壓得極低，目光死死鎖定前方一片高大的、葉片寬厚的植物叢，“有東西……很大的東西，就在後面。”
所有人都瞬間僵住。扳手和陳啓明立刻端起了手中的武器，瞄準了那片微微晃動的植物叢。林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昨夜鐵砧的遭遇瞬間浮現腦海。
一陣輕微的窸窣聲傳來，伴隨着沉重的呼吸聲。接着，植物叢向兩邊分開，一個生物緩緩走了出來。
那一刻，連呼吸都幾乎停止了。
那是一只鹿。體型比尋常的梅花鹿要大上一圈，毛皮是一種適應森林環境的深褐色，帶着不規則的淺色斑紋。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頭頂的角。
那不是骨質角，而是一種仿佛由淡黃色水晶雕刻而成的結構，晶瑩剔透，內部似乎有細微的光暈在緩緩流動。雙角的形態優雅而復雜，分枝處閃爍着星點般的微光。陽光（透過濃霧勉強灑下的）照射在晶角上，折射出迷離的光斑。
“晶角鹿……”阿雅用一種近乎耳語的聲音說道，語氣中充滿了敬畏，而非恐懼，“森林的眷屬……別驚擾它，也別直視它的眼睛。”
然而，已經太晚了。晶角鹿顯然已經發現了這群不速之客。它停下腳步，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平靜地望向隊伍。出乎意料的是，它的眼神裏並沒有太多野性的警惕，反而帶着一種……深邃的、仿佛能洞悉人心的審視。
林默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並非來自恐懼，而是他佩戴的便攜式環境監測儀突然發出了刺耳的警報——屏幕上顯示，周圍的生物磁場強度正在急劇攀升，源頭正是那只晶角鹿！它那雙角，仿佛是兩個強大的生物磁場發生器！
“能量讀數爆表了！”蘇茜驚呼道，她的儀器也發出了類似的警告。
晶角鹿似乎對儀器發出的噪音感到不悅，它打了個響鼻，前蹄輕輕刨了下地面。頓時，衆人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空氣仿佛變得粘稠，耳鳴聲尖銳響起。
“它……它在影響我們！”扳手的聲音帶着痛苦，他感到頭痛欲裂，幾乎無法握緊武器。
陳啓明眼神閃爍，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了一小步，試圖用某種手持掃描設備對準晶角鹿。“不可思議的生物能量……這角的結構……”
他的舉動徹底激怒了這只神秘的生物。晶角鹿發出一聲空靈卻帶着怒意的低鳴，頭頂的水晶角光芒大盛，內部的光流加速旋轉！一股更強的、近乎實質的精神沖擊席卷而來！
蘇茜尖叫着捂住了耳朵蹲下。扳手踉蹌後退，武器脫手掉落。連陳啓明也悶哼一聲，臉色發白，掃描設備從手中滑落。
林默強忍着腦仁針扎般的劇痛，科學家的本能讓他死死盯着晶角鹿，試圖理解這現象。是次聲波？還是強大的生物電磁場直接幹擾了神經電信號？
就在這混亂之際，阿雅動了。
她沒有退縮，也沒有拿起武器。她反而向前走了幾步，站在了隊伍和晶角鹿之間，緩緩張開了雙臂，這是一個毫無威脅的、近乎古老的姿態。
然後，她開始低唱。
那不是任何一種已知語言的歌謠，音調古老、悠遠、帶着奇異的起伏和轉音，仿佛風聲穿過古老岩洞的低語，又像是溪流滑過光滑石頭的潺潺。歌聲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那令人不適的精神壓力，像一股清泉，流淌在粘稠的空氣裏。
奇跡發生了。
隨着阿雅的歌聲，晶角鹿眼中原本的怒意和審視漸漸消退，雙角上熾盛的光芒也緩緩減弱，內部流轉的光暈恢復了平靜。它側着頭，仿佛在傾聽，琥珀色的眼睛裏甚至流露出一絲……好奇和認可。
那無形的精神壓力如潮水般退去。森林的背景音重新變得清晰。
阿雅的歌聲漸漸停歇。她緩緩放下手臂，對着晶角鹿微微點了點頭。
晶角鹿凝視了她片刻，然後優雅地轉過身，邁着輕靈的步子，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濃密的植物叢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原地，只留下一片死寂，和一群驚魂未定、目瞪口呆的闖入者。
扳手撿起武器，看着阿雅的眼神徹底變了，充滿了難以置信。蘇茜癱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氣。陳啓明則默默撿起掉落的掃描儀，看着晶角鹿消失的方向，眼神中的貪婪和狂熱幾乎無法掩飾。
林默走到阿雅身邊，看着眼前這個看似普通的原住民向導，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科學儀器和現代武器在森林的造物面前不堪一擊，而一首古老的歌謠，卻能與它溝通。
“你……你是怎麼做到的？”林默的聲音有些幹澀。
阿雅轉過頭，臉上看不出喜悅，只有一種深沉的平靜和淡淡的哀傷。“它不是野獸，林教授。它是森林的孩子，是‘源生質’流動的節點之一。歌聲……是古老的鑰匙，是森林能聽懂的語言。”
她看着林默，眼神深邃：“你們想用鋼鐵和電流去征服，但森林只回應理解和共鳴。現在，你明白了嗎？”
林默望着晶角鹿消失的方向，第一次，對阿雅口中的“森林意識”，對妹妹發現的“心跳”，產生了一種超越理性懷疑的、近乎本能的相信。
這片森林，不僅活着，而且擁有着他們無法理解的智慧和語言。而他們，正笨拙地、危險地，闖入了一個神聖的領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