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管事嬤嬤冰冷的聲音,像一盆帶着冰碴子的水,將溫婉從籤訂死契的麻木中澆醒。
她垂着頭,跟在那位被稱爲“周嬤嬤”的管事身後,腳步虛浮,像一個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每走一步,都離身後的那個世界更遠一分。
就在她即將被帶進一扇月亮門,徹底消失在角門院子時,周嬤嬤突然停下了腳步。
“給你一炷香的時間。”周嬤嬤沒有回頭,聲音依舊沒有任何溫度,“去跟你外面的人,做個了斷。記住,從今往後,你跟他們再無任何瓜葛。”
溫婉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敢置信的微光。
她以爲,籤下死契的那一刻,她連最後一聲告別的機會都沒有了。
“謝……謝謝嬤嬤。”她的聲音哽咽。
周嬤嬤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示意她快去。
溫婉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回了角門。當她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時,眼前的景象,讓她的心瞬間碎成了千萬片。
角門外,婆婆林氏抱着小石頭,正癡癡地望着大門的方向,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早已是淚流滿面。
小石頭似乎是餓了,又或許是感受到了祖母的悲傷,正在她懷裏不安地扭動着,發出陣陣委屈的哼唧聲。
“婆婆……”
溫婉一開口,眼淚就再也控制不住地決堤而下。
聽到她的聲音,林氏猛地回過神,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抱着孩子踉蹌着沖了過來。
“婉兒!你出來了!怎麼樣?選上了嗎?”林氏抓住她的胳膊,急切地問道,眼神裏充滿了緊張和期盼。
溫婉看着婆婆那雙充滿希冀的眼睛,點了點頭,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選上了!選上了就好!我就知道我們婉兒有福氣!”林氏喜極而泣,可笑着笑着,眼淚卻掉得更凶了。
她知道,這一進去,再想出來,就難如登天了。
“快!快抱抱小石頭!”林氏像是想起了什麼,連忙將懷裏的孫子塞進溫婉的懷裏,“他……他從剛才就一直鬧,怕是想你了……”
當那熟悉的、溫軟的小身子落入懷中的那一刻,溫婉感覺自己那顆被掏空的心,瞬間被填滿了。
她低下頭,看着懷裏只有幾個月大的兒子。
他那麼小,那麼軟,小臉皺巴巴的,像個沒長開的小老頭。可是在她眼裏,卻是這世界上最珍貴的寶貝。
她將臉深深地埋進兒子的襁褓裏,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那股甜甜的奶香味。
“小石頭……娘的乖兒子……”她用臉頰輕輕地蹭着兒子嬌嫩的皮膚,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襁褓上,迅速暈開,“是娘對不起你……是娘沒用……你別怪娘……”
小石頭似乎聞到了母親熟悉的氣息,漸漸停止了哭鬧。他睜着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母親,還伸出粉嫩的小手,抓住了溫婉的一縷頭發。
這無意識的親昵,卻像一把刀,狠狠地扎進了溫婉的心裏。
她將兒子緊緊地、緊緊地抱在懷裏,仿佛要將他揉進自己的骨血裏,永遠不再分開。
她一遍又一遍地親吻着兒子的額頭、臉頰,那滾燙的淚水,像是永遠也流不完。
“小石頭,你一定要乖乖聽祖母的話,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不許哭鬧,知道嗎?”
“等娘……等娘掙了錢,就馬上回來接你……娘保證,一定很快就回來……”
她的聲音支離破碎,每一句承諾,都像是在用刀子剜自己的心。
一旁的林氏,看着這肝腸寸斷的一幕,也早已哭得泣不成聲。但她知道,現在不是光顧着哭的時候。
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淚,走到溫婉身邊,抓住她的手,用一種從未有過的嚴肅和凝重,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叮囑道:
“婉兒,你聽着!接下來的話,你一個字都不能忘,全都給我死死地記在心裏!”
溫-婉抬起婆-婆。
“這高門大院裏,和我們鄉下不一樣!這裏的人,心都是黑的!你誰也別信,誰也別靠,只能靠你自己!”
“進去以後,把你的聰明都給我收起來!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不讓你做的,看都別多看一眼!嘴巴要嚴,手腳要勤快,主子賞了,你就跪下磕頭,主子罰了,你也得跪下磕頭!千萬不能有半句怨言!”
“記住,你是去掙錢的,不是去當主子的!受了天大的委屈,都得給**咽下去!只要能保住命,比什麼都強!”
林氏說得又快又急,仿佛想在最短的時間裏,將自己一輩子的生存智慧全都塞進溫婉的腦子裏。
這些話,溫婉都聽進去了,也記下了。
可她的心,卻越來越沉,越來越冷。
就在這時,角門內傳來周嬤嬤冰冷的聲音:“時間到了!”
這一聲催促,像一道催命符,讓婆媳二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婉兒……”林氏死死地抓住她的手,還想再說什麼,卻已是泣不成聲。
溫婉知道,分別的時刻,到了。
她最後一次,深深地看了一眼懷裏的兒子,像是要把他的模樣,永遠刻在心底最深處。
然後,她閉上眼,狠下心,將懷裏溫軟的小身子,遞還給了婆婆。
在小石頭離開她懷抱的那一刻,溫婉感覺自己的心,也跟着被一起掏走了。
她不敢再多看一眼,猛地轉過身,踉踉蹌蹌地朝那扇朱紅色的角門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身後,是小石頭仿佛有所感應而再次爆發出的、撕心裂肺的哭聲。
那哭聲,一聲聲,都像是在喊着“娘”。
溫婉的身體劇烈地顫抖着,她幾乎要忍不住回頭,可她不能。
她怕一回頭,就再也邁不動步子了。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終於跨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身後那扇沉重的木門,在吱呀聲中,緩緩地關上了。
“砰”的一聲悶響,徹底隔絕了兩個世界。
門外,是她的兒子,是她的家。
門內,是她未知的、充滿凶險的未來。
溫婉背靠着冰冷的門板,身體緩緩滑落,蹲在地上,終於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
她透過門縫,看着外面婆婆和兒子越來越小的身影,淚水模糊了她所有的視線。
朦朧中,她只聽見婆婆在門外用盡全身力氣,發出那一聲撕心裂肺的大喊:
“婉兒,照顧好自己,我們等你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