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龍脊山脈下的暗河,悄無聲息卻奔流不息,轉眼間,十年已逝。
雙月的陰晴圓缺重復了百二十次,艾瑞多斯大陸的格局在帝國日益強盛的擴張中悄然改變,而龍息鎮,卻仿佛被時光遺忘,依舊蜷縮在山腳,維持着它表面上的寧靜與閉塞。
龍息鎮,黃昏
夕陽將卡爾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鎮外滿是車轍印的泥路上。他背着一捆比自己還高的柴火,步伐卻顯得輕快而穩定。十年的光陰,已將那個襁褓中的嬰兒變成了一個身形瘦削卻筋骨結實的少年。他的頭發繼承了母親那稀薄的鉑金色,在落日餘暉下泛着溫暖的光澤,那雙熔金般的眼瞳比幼時更加明亮,總是帶着一種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沉靜而略帶迷茫的觀察力。
“卡爾!快點!老布蘭的燉肉快香飄十裏啦!”一個同樣背着柴捆、皮膚黝黑、體格壯實的少年在前方回頭喊道,是鐵匠的兒子,小布蘭。他是卡爾在鎮上最親近的夥伴,性格憨直,力氣驚人,小小年紀已是鐵匠鋪的得力幫手。
“來了!”卡爾應了一聲,加快腳步。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路旁一塊半埋在地裏的、風化嚴重的巨石。石頭上隱約可見一些模糊的、非自然形成的曲折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刻痕。托林曾告訴他,那可能是很久很久以前,巨龍棲息時留下的爪印,或是龍脈能量流淌侵蝕的痕跡。每當看到這些,卡爾內心總會涌起一種奇異的感覺,既熟悉又陌生,仿佛血液裏有什麼東西在與之共鳴,輕微地嗡鳴。
這種共鳴感,是他十年生活中最深藏的秘密,也是所有困惑的源頭。
回到鎮上那棟熟悉的木屋,柴火垛在牆邊。屋裏飄出燉肉的香氣,還夾雜着一些草藥的清苦味道。托林正坐在火塘邊,擦拭着一把保養得極好的長劍,劍身映照着跳動的火焰,寒光流轉。他雖然隱居在此,穿着普通的粗布衣服,但挺直的背脊、銳利的眼神以及那雙布滿老繭、穩如磐石的手,無不透露着他絕非普通的山野老人。
“回來了?”托林頭也沒抬,聲音低沉。
“嗯。”卡爾放下東西,去舀水洗手。
“今天在林子裏,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嗎?”托林放下劍,看似隨意地問道。這是他們之間常有的問話,是托林多年來潛移默化教導的一部分——感知環境,尤其是感知那些常人無法察覺的“流動”。
卡爾頓了頓,擦幹手,走到火塘邊坐下:“西邊那片老林子的氣息有點亂,風裏的味道…不太對,好像有什麼東西受了驚,但又不像普通的野獸。”他努力描述着那種模糊的感應,“還有,路過鷹嘴岩的時候,感覺那裏的石頭…好像在發熱,很微弱。”
托林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隨即又被凝重取代。他點了點頭:“鷹嘴岩底下可能有一條微弱的龍脈支流經過,能量偶爾溢散。至於西邊…明天我去看看。記住這種感覺,卡爾,好的,壞的,都要記在心裏。這片土地…遠比你看到的要復雜和危險。”
卡爾默默點頭。他知道養父有很多秘密,關於他的過去,關於龍裔,關於那場導致龍族消失的“龍隕之災”。托林斷斷續續地告訴他一些碎片:龍族曾是世界的塑造者,龍裔是它們留下的血脈,但如今卻被帝國視爲異端和威脅,需要隱藏。而他卡爾,血脈可能比鎮上那些幾乎已與常人無異的龍裔後裔要濃厚那麼一點點——這是對他偶爾顯現的異常最合理的解釋。
比如,他受傷後愈合得特別快。
比如,他有時無意識間,能讓將熄的火堆猛地重新燃起一小簇。
比如,他極度憤怒或害怕時,皮膚會隱隱發燙,甚至指尖會滲出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火星。
這些是秘密,必須被牢牢隱藏的秘密。托林無數次告誡他,一旦被發現,帶來的將是滅頂之災。帝國“鴉群”的陰影,即使過了十年,依然沉甸甸地壓在老人心頭,也通過言傳身教,烙印在卡爾的意識裏。
晚餐時,氣氛溫馨。小布蘭嘰嘰喳喳地說着鐵匠鋪的趣事,抱怨他父親打的馬蹄鐵總是不夠圓。托林偶爾插幾句話,嘴角帶着難得的溫和笑意。卡爾安靜地聽着,享受着這份平凡的溫暖,但內心深處,總有一個聲音在低語,告訴他這份平靜之下潛藏着洶涌的暗流。他對自己的身世知之甚少,托林從不細說他的父母,只告訴他他們是好人,死於意外。但那枚被藏起來的龍形護身符,以及托林偶爾凝望遠方山脈時眼中的哀傷與警惕,都讓卡爾明白,真相絕非如此簡單。
鋼鐵城,校場,同一片黃昏
夕陽同樣照耀着帝國的心髒——鋼鐵城,卻無法給這座完全由巨石、鋼鐵和紀律構築的巨城帶來絲毫暖意。光芒照射在高聳的城牆、林立的塔樓和冰冷的神殿尖頂上,反射出金屬般的冷硬光澤。
巨大的中央校場上,呼喝聲、兵器碰撞聲、教官的訓斥聲此起彼伏,如同永不停歇的工業熔爐的轟鳴。
萊恩·馬庫斯,元帥的養子,正手持一柄與他身高相仿的帝國制式長劍,與一名比他高大半頭的年輕士兵進行對練。他的動作精準、簡潔、高效,沒有絲毫多餘的花哨。鉑金色的頭發剪得極短,幾近於寸頭,露出清晰的頭骨輪廓。那雙與卡爾一模一樣的熔金眼瞳,此刻卻銳利如鷹,冰冷如鐵,緊緊鎖定着對手的每一個細微破綻。
“太慢!你的防守漏洞百出!”萊恩冷喝一聲,手腕一抖,長劍如同毒蛇般鑽入對方的防御圈,精準地點在了對方的護腕上,發出“鐺”的一聲脆響。對手悶哼一聲,長劍險些脫手。
“力量分散!重心不穩!”萊恩毫不留情地批評,步步緊逼。他的進攻如同疾風驟雨,完全不像一個十歲少年,更像一個經驗豐富的戰士。周圍的士兵們紛紛停下練習,敬畏地看着這場較量。
養父馬庫斯元帥就站在不遠處的閱兵高台上,面無表情地注視着。他身邊站着幾位軍團將領。
“令人驚嘆,元帥大人。”一位將領低聲道,“萊恩少爺才十歲,其劍術和戰術意識已經超越了許多成年士兵。他對帝國戰鬥技巧的理解…簡直是天生的。”
馬庫斯微微頷首,灰色的眼眸中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絲冰冷的滿意:“帝國需要最鋒利的劍,斬斷一切阻礙秩序和進步的枷鎖。萊恩…他很清楚自己的使命和目標。”
是的,萊恩很清楚。從他有記憶起,他的人生就被嚴格規劃。軍事理論、格鬥技巧、戰略推演、帝國歷史、以及最重要的一課——識別並清除威脅帝國安全的因素,尤其是那些體內流淌着野蠻、混亂龍血的異類。
他聽說過關於自己身世的官方版本:他是馬庫斯元帥從邊境叛亂中救下的孤兒,元帥仁慈地收養了他,並賦予他爲帝國效忠的榮耀。他對親生父母沒有任何記憶,也無需記憶。帝國就是他的家,馬庫斯元帥就是他效忠的對象,秩序和人類的純潔性就是他信仰的圭臬。
那些關於龍裔的記載和教官展示的影像(大多是龍裔失控造成破壞或古代巨龍肆虐的復原圖)讓他深信,那種不受控制的力量是文明世界的毒瘤,必須被徹底淨化。他甚至有些慶幸,自己擁有這雙奇特的眼睛並非因爲被“污染”,而是帝國賦予他識別邪惡、執行正義的“禮物”——元帥總是如此教導他。
對練結束,萊恩毫無懸念地獲勝。他收劍而立,呼吸平穩,看着對手在教官的呵斥下沮喪地退下。他沒有絲毫得意,只覺得這是理所當然。力量必須用於服從和秩序,否則毫無意義。
“萊恩。”馬庫斯的聲音從高台上傳來。
萊恩立刻轉身,挺直脊背,行了一個標準的帝國軍禮:“元帥!”
“過來。”
萊恩小跑着登上高台,站得筆直。
馬庫斯打量着他,目光在他那雙金色眼眸上停留了一瞬:“感覺如何?”
“對手缺乏紀律性和決心,父親大人。”萊恩回答得一板一眼,“他的攻擊意圖過於明顯,防守姿態存在三處可利用的缺陷。我需要更強大的對手進行磨礪。”
馬庫斯嘴角似乎向上牽動了一下,但那絕非微笑:“很快就會有。邊境傳來消息,一些龍裔殘餘分子又開始活躍,像地下的老鼠,啃噬帝國的根基。你需要真正的實戰來檢驗你的所學,讓你明白你所學的一切,最終是爲了什麼。”
萊恩的眼中瞬間燃起熾熱的光芒,那是一種純粹的戰鬥欲望和對完成使命的渴望:“爲了帝國的永恒榮耀,爲了清除所有混亂之源!我隨時準備着,父親大人!”
“很好。”馬庫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沉重而有力,仿佛要將信念和責任一同壓進萊恩的骨骼裏,“記住,力量源於秩序,榮耀歸於帝國。任何與之相悖的事物,都沒有存在的價值。”
“是!”萊恩的聲音堅定無比。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鋼鐵城亮起了無數魔法燈和火把,將城市照得亮如白晝,卻依舊驅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冰冷。萊恩望着下方依舊在刻苦訓練的士兵們,望着這座龐大而強大的城市,內心充滿了歸屬感和使命感。他是帝國未來的一把利刃,這一點,他深信不疑。
龍息鎮,夜晚
是夜,卡爾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在一片廣闊的、星空低垂的蒼穹下飛翔,風聲在耳邊呼嘯,充滿了自由和無盡的力量。大地在身下延伸,山川河流如同微縮的模型。但緊接着,天空變成了血紅色,雙月如同泣血的巨眼。他猛地向下墜落,火焰和黑暗吞噬了一切。他聽到一個男人憤怒的咆哮,一個女人悲傷的哭泣,還有…另一個心跳,與他自己的共振着,卻漸漸遠離,被冰冷的鐵蹄聲淹沒…
卡爾猛地驚醒,坐起身,大口喘着氣,額頭上全是冷汗。心髒砰砰直跳,那股墜落感和分離感無比真實,殘留的悲傷和恐懼攥緊了他的心髒。
他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胸口,那裏空蕩蕩的,但夢中那種與另一個心跳共振的感覺卻異常清晰。
窗外,龍息鎮萬籟俱寂,只有偶爾的蟲鳴。雙月的光芒透過窗櫺,安靜地灑在地板上。
卡爾再也無法入睡。他輕手輕腳地爬起來,走到窗邊,望着遠處月光下蜿蜒起伏的龍脊山脈黑色的輪廓。
那個夢是什麼?是單純的噩夢,還是…潛藏血脈帶來的片段回響?那個與他共振的心跳…又屬於誰?
疑問如同藤蔓,在寂靜的夜裏悄然滋生,纏繞着他年輕的心。他隱隱感覺到,龍息鎮的平靜日子,或許真的如同托林所擔憂的那樣,即將走到盡頭。而遠在鋼鐵城的萊恩,則在睡夢中握緊了拳頭,仿佛已經握住了未來那柄名爲“使命”的利刃。
雙生的命運,在各自的軌跡上運行着,無形的絲線已被撥動,正緩慢而無可避免地,將他們拉向那個注定交匯的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