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狠狠砸在偵探事務所的玻璃窗上。雨水在玻璃上匯流,扭曲了窗外城市霓虹的光暈,也扭曲了對面宏偉建築“星河共振”音樂廳那標志性的穹頂輪廓。屋內沒有開燈,僅有的光源來自陳默面前的平板電腦屏幕,冷白的光映照着他專注而沉靜的臉龐。
他是聾的。世界的喧囂自三年前那場奪去他聽力的爆炸後,便與他徹底隔絕。但他對世界的感知,卻因此被淬煉得異常敏銳。此刻,他手指的指腹,正輕輕按壓在平板側面那個特制的、高靈敏度震動傳感器上。
刷!
屏幕陡然亮起一片刺目的猩紅頻譜,伴隨着手心的同步震動——並非雷聲傳來的空氣震顫,那太遙遠、太混沌。這是一種更深沉、更壓迫的頻率,帶着金屬扭曲般的沉重感,穿透腳下的鋼筋混凝土樓板,從城市的深處傳來。一下,又一下。來自“星河共振”的方向?陳默蹙眉,迅速調出手機的專用環境震動頻譜分析APP,記錄下這轉瞬即逝的異常頻率峰值。未知的、規律性的、高能量的低頻震動,意味着什麼?
篤,篤篤。
帶着特殊節奏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追索——這是他助理小林留下的信號。陳默起身開門。
門外站着一位渾身溼透的中年男人,雨水還在順着他蒼白的發梢滴落。他穿着一件半舊的工裝夾克,臉上刻滿了疲憊,但那雙被鏡片遮擋的眼中,卻燃燒着一種近乎絕望的倔強火焰。雨水也無法澆熄。
“陳默……先生?”男人的聲音沙啞,他看到陳默放在耳邊又快速放下、示意失聰的手勢。“何東誠,叫我老何就行。有人告訴我,您是……唯一可能幫我的人。”他遞過一張名片和一張浸了水痕的照片:一個陽光開朗的年輕人。
小林匆匆趕來,手拿一個便攜式打字屏,成爲溝通的橋梁。
陳默示意何工進來,請他坐下,遞上幹燥的毛巾和平板打字屏:“何先生,請說。”小林遞上一杯熱水。
何工深吸一口氣,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淚水,手指顫抖地在屏幕上飛快敲擊:
“我叫何東誠,城市地鐵集團退休工程師,現在做些噪音檢測相關的公益。”
“我的兒子何宇,二十八歲,建築師,也是優秀的聲學研究員。”
“九天前凌晨,他在‘星河共振’音樂廳的核心設備區……死了。”
他點開平板上的視頻。畫面顯示在空曠宏偉的“星河廳”內部,一個身影(何宇)正彎腰調試着舞台核心區域那些巨大、復雜的聲學裝置。突然間,何宇像被無形的閃電擊中,身體瞬間僵直,臉上爆發出難以想象的痛苦,雙手死死箍住自己的頭,踉蹌着倒下,劇烈抽搐,仿佛在與無形的巨獸搏鬥。十幾秒後,他不動了。視頻到此結束。
“死因初步報告是‘突發性自發性廣泛顱內血管破裂並發窒息’。”何工打下這幾個冰冷的醫學術語,仿佛每個字都在灼燒他的指尖。“意外!他們說是意外!但我的兒子,他健康得像頭牛!沒任何基礎病!最重要的是……”
他激動地拿出一個用防水袋重重包裹的U盤和一個牛皮紙卷筒。
“這是他死前最後一周的行爲記錄!他焦慮、失眠,一直在查資料!這個,是他留在家裏書桌上的筆記本,被人撕掉了關鍵的後幾頁!”何工在屏幕上調出手機拍攝的筆記本照片,最後一頁的邊緣還殘留着被粗暴撕扯的痕跡。“上面模糊寫着‘頻率失控……諧振陷阱……有人動了參數!危險!!’”
“還有這個!”他小心地插上U盤,“我用特殊權限和幾十年的聲學知識,繞過官方才拿到他電腦裏最後的工作備份!你看這個核心控制的參數組——尤其這組次聲波耦合系數(用來穩定大型結構共振微震動的),不是優化,是被篡改!完全脫離了安全範圍,推到了一個隨時可能引發不可控諧振的臨界點上去了!官方查證是系統日志顯示,一個已經離職的夜班試運行維護員‘謝勇’,在那個時間使用了權限遠程登錄並改寫了參數,然後跑了!”
“謝勇在哪?”屏幕上出現陳默冷靜的問題。任何異常都會留下痕跡,他執着於此。
“失蹤了!賭徒,欠着一堆高利貸,像是拿了錢逃跑的樣子!”何工臉上滿是嘲諷和憤怒,“可這說不通!官方調查,當時廳內的所有聲壓級監測數據顯示‘一切正常’,沒有發現任何‘超高音量或有害次聲波’!現場物證、設備日志都指向謝勇操作失誤引發了誰也解釋不清的概率極低的巧合!案子,快被強行結案了!但老陳,你知道‘星河廳’的技術核心是什麼嗎?”
陳默搖頭,等待着他揭曉。
“是利用極端精妙的定向低頻聲波和地下微震發生器陣列協同作用,引導整個數千噸的建築結構產生‘可控’的、極低頻的物理共振,通過這種空間的‘脈動’,讓觀衆‘感受’而非僅僅‘聽到’大自然的地涌之力、海嘯之深!這是劃時代的聲學技術!他們忽略了共振本身的物理殺傷力!”何工的手指在屏幕上幾乎要戳破虛擬鍵盤,“那些傳感器只會記錄聲波在空氣介質中的音量!如果,我是說如果,能量直接通過建築結構本身傳遞,在特定點產生空間層面的、針對人體生理結構本身的致命共振呢?那聲音……可能‘安靜’得根本檢測不出來!但那破壞力……”
陳默深邃的目光牢牢鎖在何工臉上。失聰,讓他徹底剝離了對外界聲響的依賴。震動、能量傳遞的形態,才是他感知世界的基石。何工描述的構想,那無形的、毀滅性的共振力量,仿佛在他的意識空間裏激蕩起了漣漪。一個物理意義上的無形殺局?
他下意識地將手掌按在桌面上。就在這時,插着何工U盤的電腦,無聲無息地運轉着。而一直握在陳默右手、待機狀態的手機震動傳感器,在他調整握姿時,指腹處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規律的酥麻感。
噠…噠……噠噠…噠……
這不是普通的硬盤讀寫震動。這是一串帶着明確編碼特征的、如同摩斯電碼般的微型磁共振信號!
陳默的眼神瞬間凝如寒冰。他立刻在手機上啓動專用頻譜捕捉軟件,屏幕上飛快滾動着常人無法感知的頻譜線。U盤本身,在“說話”!在傳遞着一種極其微弱、特殊的“心跳”?這信號,似乎和剛才記錄的、來自“星河廳”深層建築的壓迫性震動……隱隱呼應。
無聲的世界裏,危險的聲音正以另一種形式尖嘯。
雨停了兩天,空氣裏還殘留着城市被打溼後的沉重感。“星河共振”音樂廳像一個巨大的繭,靜臥在城市的核心,等待着破繭成蝶的首演之夜。今天是非開放日,它顯得格外空曠、寂靜,卻也更加深邃莫測。
在何工多方斡旋和陳默“特殊身份”(聲學障礙體驗諮詢師,提供無障礙優化建議)的加持下,場館負責人孫東福副院長——一個身材發福、眼神裏時刻閃爍着精明算計的光頭的男人,終於在層層不情願的態度中,安排了這次“內部體驗”。
“陳先生盡管看,何工陪着就行。有任何問題,我們‘創源聲學’的首席技術顧問李薇李工都會詳細解答。”孫副院長皮笑肉不笑地介紹着身邊一個打扮幹練、表情淡漠的女人。李薇三十多歲,戴着細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而疏離,她微微點了下頭,姿態帶着工程師特有的嚴謹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倨傲。她負責供應並驗收了核心區域的特殊結構部件。
“失禮了。”陳默在平板打字屏打出字,遞給他們看。他的目光早已被巨大的核心表演區域——那個象征着科技與自然交匯之源的“星河隕坑”舞台所吸引。
這裏,是謀殺發生的現場。是那無形力量的發射源。
何工默默地陪着陳默,看着周遭熟悉又冰冷的設備,眼神裏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哀慟和憤怒。小林則捧着設備包,緊緊跟隨。
陳默關閉了所有的燈光,只保留星空投影那微弱的、流淌的星芒。他關掉手機的無線信號和所有聲響輸出功能,將其切換到最高靈敏度的“環境震動/頻譜/熱成像融合視窗模式”。然後,他脫掉了鞋襪。
赤着腳。腳底神經,是人類最精密的傳感器之一。在失聰後,它們成爲了陳默通向物理世界的最直接橋梁。
空曠寂靜的“星河廳”核心區域,此刻向他完全敞開,卻又籠罩着無形的殺機。
陳默邁步。腳下冰涼的合金地板傳來第一縷震動信息:穩定、低頻。來自空調系統、伺服電機、甚至更深處的地下車軌通行傳來的、被層層結構柔化後的背景噪音(顯示爲APP頻譜圖中的灰藍色基底)。
他的眼睛快速掃過巨大的裝置結構:支撐桁架的節點、不同材質的連接處、巨大的弧形聲學反射面邊緣的縫隙……目光如同掃描儀的探針,搜索着異常突起、人爲劃痕、膠體溢出等物理痕跡。在靠近舞台中心、一組由李薇公司供應的、泛着啞光的特殊合金外殼的控制櫃邊緣下方,一個檢修板蓋的開合縫附近,他蹲下身,指尖輕輕撫過。極微弱的不連續感——細微的、新舊不一、方向有別的金屬刮擦痕!這是被多次打開而非一次安裝調試的證明?他不動聲色地用手機光學放大攝像頭記錄下來。
觸覺,成爲他的眼睛和耳朵。
腳尖踩在一塊特定的地板磚上(靠近中心點A區域)。掌心的手機和腳底的神經末梢同時捕捉到一次異常的悸動!
噗嗤!
一道極其短暫、尖銳的猩紅光峰驟然在手機視窗的頻譜圖上閃現!與此同時,腳底傳來一股脈沖式的震蕩——極其微弱,像被高壓靜電輕輕舔過,帶着一種詭異的規律感!這微小的脈沖並未立即引起強烈的生理不適,但對陳默訓練有素的感知系統而言,這如同黑夜裏點燃的火把一樣醒目!它不同於建築傳導的背景噪音,更像是一個獨立微型裝置主動發出、用於定位的信標系統!
他微微調整站姿,向某個特定方向轉動了十五度。那股脈沖感陡然增強!震動開始隱隱觸及他腳踝骨骼的微小響應,仿佛在誘導他軀幹的某個重心點與之輕微同步!
生理共振點? 陳默心中一凜。
他的目光落在了旁邊的控制櫃上。李薇公司提供的啞光灰色特殊合金外殼。他伸出指尖,用最大的敏感度,輕柔地拂過其中幾個特定櫃體的表面。
嗡……
一種極其細微的“內部應力嗡鳴”感傳來!仿佛薄皮下的精密零件在高速轉動或高頻振蕩,而堅硬的外殼本身也承受了某種內應力,以人耳聽不見的聲波頻率在輕微“自鳴”!這感覺稍縱即逝,但當陳默閉上眼睛,隔絕視覺幹擾,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指尖時,那絲細微的、持續的、蜂鳴般的震動便如同黑夜中的螢火蟲般清晰起來!
官方宣傳中,這些爲了“極致靜音、保證純淨聲場環境”而精心設計的櫃體?這內部的持續震蕩是什麼?散熱風扇不可能產生如此規律的、高頻的內應力!
他慢慢走向那個坐標點——視頻裏何宇倒下的精確位置:A點核心。
每一步踏出,腳下的定位脈沖信號都在加強。當他雙腳穩穩站定在A點時——
叮!!!!!
仿佛一道無形的鋼針,帶着無與倫比的尖銳,瞬間穿透了他的赤腳、腳踝、腿骨、盆骨、脊椎!它不是聲音,而是一種純粹的能量沖擊!一道高達幾百赫茲、能量強度瞬間沖到頂點的慘白色次聲波峰猛烈撞擊向他頭部的殘存聽神經和前庭系統!
劇烈的眩暈感如同海嘯般襲來!
眼前的旋轉星河變成了破碎的光斑!
尖銳的刺痛在顱內瘋狂攪動!耳鳴?不,那更像是神經和腦血管在瘋狂尖叫!
胃部猛烈收縮!
心髒跳動驟然失序!像被一只無形巨手攥住、撕扯!
陳默身體劇烈一晃,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額頭豆大的冷汗涔涔而下!他猛地單膝跪地,雙手死死撐住冰冷的地板,強烈的嘔吐感和仿佛大腦要被擠爆的痛苦瘋狂折磨着他!
“陳先生!”小林驚呼一聲就要沖過來。
“別過來!”陳默用盡全身力氣,喉嚨裏發出嘶啞的低吼(他自己聽不見),顫抖着在平板屏上飛快敲出兩個字:【別動!危險!】
何工一把拉住小林,眼神裏充滿了震驚和恐懼。他看到陳默此刻的狀態,與視頻中兒子臨死前那幾秒,何其相似!那股無形的力量……就在這裏!
幾秒鍾,如同幾個世紀般漫長。那恐怖的、針對頭部和內髒的毀滅性共振沖擊波消失了,如同它出現時一樣突兀。像是一把精準的刺刀,只在一個極其短暫的瞬間完成了致命穿刺。陳默癱坐在地,大口喘着氣,汗水浸透了襯衫,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酷刑。殘存的劇痛和眩暈仍在盤旋。
他顫抖着手指,在手機APP上調出剛才“遭遇”時的完整捕捉記錄:
一個孤立的、尖銳的、瞬間達到極高能量的超窄頻次聲峰波!
只在那個特定的點(A點)被精確觸發!
信號持續時間:毫秒級!
頻率特征:精準落在人體顱腔、胸腔及腹腔關鍵髒器的多個敏感共振點上!
來源方位:多重信號疊加!最強源指向——腳下的地板深處和他面前那幾台嗡嗡作響的櫃體內部!
這不是一場聲學設備失控發出的“噪音危害”。這是一次預先埋設、精密觸發、多重引導的定向能量武器刺殺! 是一場利用空間結構本身進行共振放大的物理陷阱!
官方那些覆蓋全場的麥克風?它們只能捕捉空氣傳播的聲波噪音量級(分貝值),對這個來自建築結構和內部裝置的、瞬時且高度集中的物理震蕩能量傳遞,就如同漁網兜空氣,完全失靈!
“默察”事務所內,昏暗的燈下鋪滿了“星河廳”的圖紙、監控截圖、人員資料。陳默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但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剛才音樂廳裏的生死一線,將線索燒成了灼熱的鋼印。
線索碎片在意識空間中拼接:
關鍵觸發點: A點地板下埋藏定位器(主動脈沖發射或被動接受反射識別)。
致命武器: 微型定向高能次聲/共振波發射源(MDMRT)——可能嵌入地板下或控制櫃中。它需要精準充電(利用場館自身低頻系統?)、準確接收指令(無線信號)、精確鎖定目標空間點(A點坐標)、等待生物特征/指令雙重解鎖。
幫凶/放大源: 李薇提供的特殊合金櫃體!那壓電感應復合材料!它在特定指令驅動頻率下不是減振,而是被激發成主動的、強化的次級共振能量源! 它放大了致命的攻擊力!
篡改系統參數: 制造一個虛假的“設備參數臨界點”,完美掩蓋了MDMRT裝置的存在和真正作案機制。這是煙幕彈!
執行: “謝勇”賬號被利用,用於遠程或定時執行參數篡改操作(制造替罪羊)。但真正的MDMRT埋設和現場觸發,需要物理接觸和權限。
人員:
謝勇(替罪羊): 背景幹淨得像一張白紙?不,太幹淨就是破綻!查他的資金流、債務來源、消失前後妻兒動態!賭債?滅口費?
李薇(核心部件供應商): 特殊材料驗收是繞過常規流程籤字的?她爲什麼要推動這種明顯內部有“蜂鳴”的材料?深挖她的過往。
趙立峰(項目合夥人/聲學主設 & 何宇的上級): 他掌握着核心系統權限,能安排謝勇的任務,了解技術漏洞。對櫃體“異常蜂鳴”的冷淡和急於結案的態度反常。
孫東福(負責人): 只關心利益,是障礙而非凶手,但他的壓力讓真相容易被壓制。
動機: 精準謀殺何宇,不牽涉無辜。私人恩怨!
陳默猛地睜開眼,手指快速敲擊:“小林,立刻查‘創源聲學’李薇,動用一切資源!她的原名、求學經歷、家庭背景!特別是她的父親!”
線索指向這個沉默而銳利的女人。她的材料是關鍵。
“何工,”陳默在屏幕上繼續寫,眼神凝重,“二十年前,你是否參與過一項重大的建築工程?結果不太好的那種。關乎安全、事故、有工程師因此被追責?”
何東誠渾身一僵,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你怎麼……你查到什麼了?”
“只是推測。這場謀殺,需要的不僅僅是技術。還需要極深的恨意。恨意往往源於傷痕。”
何工痛苦地閉上眼,巨大的身軀微微顫抖。“二十一年前……‘星輝大廈’。當時我是年輕的現場監理工程師之一。項目用了……號稱具有革命性的新結構減震材料,能大幅降低成本。我……我爲了縮短工期,向上級做了樂觀承諾,籤字同意了縮短材料驗證流程,加速施工……結果……” 他聲音哽咽,“大樓交付不到半年,一次非地震引起的強烈結構搖擺引發連鎖共振,導致部分高層樓層坍塌式垮塌……死了十七個人。” 他雙手抱住頭,指節發白。“主要責任在那家提供瑕疵減震材料的‘瑞恒科技’和籤字最終批準的主任工程師……”
“那個工程師叫什麼?下落?”陳默的屏幕上字字如刀。
“宋建斌……他……他在調查報告出台前自殺了。”何工喃喃道,“他留下一份遺書,說是……他貪便宜買了不合格材料,辜負了信任。但……那份材料,當時是經過了我籤字的預審加速流程的!我的籤字是它繞開嚴格測試的理由之一!輿論壓力需要一個擔罪的人,宋工頂了所有雷……那家公司早破產消失了……”
“‘創源聲學’的李薇,” 小林的查詢結果此時急促地傳來,她的聲音帶着難以置信和沉重,“原名宋雅!宋建斌確系其親生父親!”
宋雅!
所有散落的線索,在這一刻被宋雅這個名字凝聚在一起。宋雅,宋建斌的女兒!隱姓埋名,精心策劃二十年,利用其繼承自父親和自身天賦的工程學識,鑄就了最致命的復仇武器——一個足以讓仇人骨血盡裂的“感官囚籠”!
深夜的“星河共振”音樂廳,再次陷入絕對的寂靜。這一次,沒有“體驗”的幌子。這裏將成爲一個終結的舞台。
陳默獨自一人,站在A點——那個被死亡點亮的坐標。
他沒有攜帶任何武器,除了一部手機——此刻屏幕全黑,但傳感器全開。他的心跳比平時略快,但那不是恐懼,是全力投入偵測狀態引發的生理反應。他感知着自己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流,肌肉的每一次微顫。
他在等一個信號。一個確認獵物已經踏入感知範圍的信號。他相信宋雅,不,宋雅——這個名字的主人,必定在某個陰影中注視着她精心布置的殺戮場。她需要親眼看到何宇的父親,或者他派來的這個礙事的偵探,倒在與她父親一樣絕望的痛苦中。只有這樣,復仇才完整。
手機掌心傳感器傳來一陣極其輕微但規律的震動信號:
噠噠…噠噠噠…噠噠…
來自陳默自己佩戴的一個微型脈搏模擬器。
這是餌。模擬的是特定應激狀態、高強度思考和體力消耗下人的心跳特征信號(類似何宇生前調試設備時的專注狀態)。
也是給獵手的鈴。
幾乎在這“心跳指令”發出的刹那——
刺目猩紅的尖峰脈沖再次在他腳底亮起!定位成功!陷阱已被激活!
陳默眼角的餘光瞬間捕捉到一點反光!就在頭頂高處一條懸空的維修走廊邊緣的陰影裏!一個人影!戴着夜視儀,手持一個類似儀器的東西正指向他!是宋雅!
冰冷!專注!帶着毀滅一切的黑暗決絕!
陳默在腳底定位脈沖增強至最強、身體內部那股熟悉的劇痛眩暈剛要開始攀升的前零點一秒——
動了!
那不是躲避子彈的側翻預演。
他的大腦早已在無數次模擬中,精確計算好了空間和角度——
左腿瞬間發力,不是後跳躲避可能正面射來的沖擊,而是以一種違背直覺的、帶着奇異旋擰的姿態,猛地撲向距離A點僅僅一步半之遙、一個巨大弧形反射裝置底部那狹窄的絕對物理結構陰影區(視覺盲區)!同時,右手以最快的速度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比紐扣略大、完全靜音的黑色裝置——何工傾盡所能、耗盡何宇部分遺物裏的精密零件改造的——反相位微諧波阻尼炸彈(PhaseReversing Damper),奮力向頭頂宋雅所在位置的上方區域、一個懸掛設備安裝支架的檢修暗格狠狠一拋!
整個過程在0.8秒內完成!
宋雅按下了手中的MDMRT終極觸發按鈕!她看到了陳默的啓動,但她認爲那只是痛苦的掙扎前兆!她有絕對的信心看到獵物在自己創造的“神罰”下抽搐、扭曲、最終碎裂!她需要看到這場終結之舞!
嗡!!!!
致命的共振能量被激發!一道凝聚到極致、瞄準A點的共振波束從腳下的地板深處洶涌而出!與之一同啓動的,還有陳默事先確定的那幾台核心控制櫃內的壓電諧振復合材料——它們在指令下瞬間變成了強力放大器!高頻脈沖的毀滅性次聲能量被急速放大、聚焦——匯集的能量點,就是剛剛陳默站立的A點!
轟——咻——嚓!!!
但這狂暴的、足以瞬間撕裂血管、粉碎組織的能量洪流,只擊中了空虛!擊中了一片殘留着陳默氣息的空氣!致命的能量宣泄而出,將那片空氣攪動得模糊扭曲,部分逸散的能量擦過陳默翻滾時暴露在外的小腿!
劇痛!!!
如同燒紅的鐵尺狠狠抽在骨頭上!麻痹和灼燒感混合着刺骨的寒意瞬間從腿部傳遍全身!殘存的那點眩暈瞬間被放大了十倍!陳默眼前瞬間一片漆黑!他死死咬住牙關才沒發出聲音(盡管發出來他也聽不見),身體狠狠撞在冰冷的金屬裝置底部,蜷縮進那個狹小的、共振波無法形成有效駐波聚焦的物理角落。腿部肌肉劇烈痙攣着,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但核心髒器,未被正面擊中!
成功了第一步!但更大的危機降臨——他必須立刻感知那個被拋出去的倒計時!
就在此刻!就在宋雅剛剛按下觸發鍵,嘴角的冷笑尚未完全化開,她的注意力還在一瞬間的驚愕和尋找下方獵物蹤跡時——
噠…噠…噠噠…
一種極其輕微、極其規律的、帶着冰冷金屬氣息的震動信號,穿透她的腳底!清晰無比!
那枚被她自己手指下的指令激活的小型阻尼炸彈,並非制造巨響和火光。它的內部構造精密無比,只做一件事——在接收啓動信號後,其核心部件開始以特定頻率高速震動,產生一道完全反相位、但瞬間峰值能量極其集中的微型沖擊波。
這道沖擊波沒有爆炸聲,只攜帶最純粹的能量——針對宋雅此刻腳下那片懸空廊橋結構最脆弱連接點(陳默早已通過圖紙和實地探查鎖定)!
嗡…喀喇喇喇!!!
無法形容的奇異震顫瞬間爆發!
宋雅腳下的金屬網格結構廊橋並沒有塌陷,而是在一瞬間被內部爆發的極致不規則共振能量貫穿!數十萬倍於其承受能力的高頻剪切波在同一部位疊加爆發!
“啊——!”
宋雅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到極點、充滿了無法理解和原始恐懼的驚呼!在那萬分之一的瞬間,她感覺自己被卷入了一個無形的攪拌機!她“感受”到了空間的分子結構在撕裂!她的腳骨、膝蓋、腰椎、肋骨……身體中所有堅硬的組織,仿佛被億萬根無形的琴弦同時繃緊、又瞬間以超越極限的力度瘋狂切割!劇烈的擠壓感、穿刺感、扭曲感……以超越神經反應的速度傳遍全身!
這不是被重拳擊中或利刃切割的單點疼痛。
這是來自於她身體內部結構本身的粉碎!共振的力量,將她身體的每一處,無論骨骼還是血肉,都變成了劇烈振動並瞬間碎裂的音叉!她的身體在這一刻,成爲了空間物理震蕩能量的本身!
視覺中,她似乎看到腳下堅固的廊橋網格像水波一樣扭曲模糊、瞬間瓦解成碎片……然後,無盡的黑暗、無聲的黑暗,以及那最後撕裂她靈魂的毀滅性能量,吞噬了她……她設計用於毀滅他人的“感官囚籠”,最終將她徹底吞噬。
無聲的破碎、墜落的悶響(陳默聽不見)、重物砸在地板上……之後,是絕對的寂靜。
陳默蜷縮在冰冷的角落裏,強忍着腿部劇痛和潮水般的眩暈,強迫所有意志集中到一點:手機震動傳感器上對那片混亂墜落區震動頻率的捕捉分析!沒有爆炸沖擊波,只有密集、不規則、高頻到極致的剪切震蕩頻譜峰!
成了。他靠着僅存的一點力氣,關閉了手機的感知系統。世界徹底沉入無邊無際的寂靜黑暗。他靠在冰冷的金屬上,筋疲力盡。空氣中彌漫開來的血腥味,無聲地詮釋着這場利用“聲”而造成的、最終歸於“寂”的復仇終局。
幾分鍾後,刺耳的警笛劃破了外面的寂靜(雖然聽不見,但閃爍的警燈通過窗戶投射進來的紅藍光芒告知了他)。
現場只殘留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廊橋塌陷了一角;下方地板上,散落着難以置信的殘骸:衣物尚且完整,但其中的物體……人體的結構似乎遭到了分子層面的破壞性打擊,呈現出一種仿佛被巨大無形的力量從內部震碎、扭曲、錯位的恐怖景象,碎裂的骨骼刺破皮膚,內髒嚴重變形,卻缺乏爆炸物或重擊造成的典型外部傷痕。
旁邊不遠處,陳默半躺着,臉色蒼白痛苦,小腿處一片觸目驚心的淤腫和撕裂傷。
孫副院長幾乎是癱軟在現場,面無血色。趕來的何工看着那破碎的景象,又看向陳默,眼神極度復雜。
在宋雅曾經的住所,警方找到了關鍵證據:MDMRT原型設計圖、控制後台程序、證明她冒充身份的文件。而真正的謝勇,冰冷的屍體在幾十公裏外的河道淤泥中被發現,脖子上套着沉重的石頭——滅口。
趙立峰被迅速控制,在他藏起來不聯網的私人電腦中,警方發現了遠程利用謝勇賬號篡改參數的後門程序和與“李薇”(宋雅)關於特殊材料驗收的加密郵件往來。郵件裏明確顯示趙立峰知曉那種材料的“獨特內部熱損耗”(即輕微蜂鳴),但爲了項目進度和“創新亮點”選擇了掩蓋。他一直懷疑宋雅有不尋常的目的,但他選擇了視而不見,以爲只是技術分歧和追求效率。他的野心和妥協,讓他成爲了悲劇的幫凶。
調查結果震驚了整個城市。科學、謀殺、復仇,疊加在一起演繹了不可思議的結局。
何工獨自一人去了兒子的墓園。照片上,何宇的笑容依舊陽光燦爛。他將一束白菊輕輕放下,手撫摸着冰冷的墓碑,久久無言。風吹過墓園的鬆柏,陽光落在他蒼老的背影上。
遠處,陳默站在一棵高大的銀杏樹下,落葉在他腳邊打着旋。他看着何工微微顫抖的後背,陽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聽不見何工低低的、壓抑的啜泣聲,聽不見風中樹葉的私語。
但他的雙腳,透過鞋底,依然能清晰感受到城市遙遠的地鐵駛過時,那有規律、有力量、有方向的震動。
這震動沉入大地,也沉入人心。一些漣漪被撫平(謝勇案、宋雅的身份),一些真相被揭露(趙立峰、孫副院長的連帶責任),但最沉重的一圈,落在了失去兒子的父親身上,永無止境地蕩漾。
城市的噪音無休無止,然而最刺穿靈魂的聲音,有時恰恰是那無聲的回響。
陳默默默抬起手腕,冰冷的指尖搭在了脈搏感知器(也是一台微型震動傳感器)表帶上。
那沉默的羅盤,正感知着他心髒每一次有力的跳動——那是生命,是對這個沉寂世界,最堅韌、最執着的叩問。真相的震蕩從未停止。而他,將繼續在這無聲的世界裏,追蹤那些唯有他能“傾聽”的危險波動。腳下的震動,再次爲他指明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