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雪數到第三十七下時，月亮開始流血。
瑞士阿爾卑斯山的安全屋內，她正通過高倍望遠鏡觀測月球背面那個新形成的環形山——三天前，它開始噴發藍白色物質，形成直指地球的光柱。而現在，光柱突然變色了。
“老天……“程雪的手指在望遠鏡調節輪上僵住，“林博士，快來看這個。“
林雨晴從基因測序儀前抬頭，疲憊的雙眼布滿血絲。自從發現植物和人類DNA中的隱藏編碼後，她已經48小時沒合眼。“又有什麼新——“
她的話戛然而止。透過安全屋的強化玻璃窗，月亮——那個人類登臨過、研究過、再熟悉不過的銀白色天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血紅色。不是月全食時那種暗沉的銅紅，而是鮮豔的、近乎發光的猩紅，像一顆懸掛在天幕上的巨大血滴。
“不是環形山……“程雪的聲音繃緊，“是整個月球。“
紅光如霧般從月表擴散，很快籠罩了整個可見的月球表面，然後開始向地球延伸。程雪迅速調出衛星圖像，北半球上空已經形成了一層稀薄的紅霧，正以驚人的速度擴散。
“大氣折射率變化……“程雪的手指在全息鍵盤上飛舞，“這不是光學現象。這些紅光帶有某種物質或能量特征。“
林雨晴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程雪，你的手！“
程雪低頭看去，右手掌心那個發光的印記——自從海底金字塔接觸後出現的符號——正對紅光產生反應。印記的藍光與月球的紅光形成鮮明對比，像某種對抗。
安全屋的警報突然響起，紅色警示燈與窗外的詭異天象形成可怖的呼應。俞辰沖進觀測室，臉色比程雪見過的任何時候都要蒼白。
“國際太空總署失聯了。“他簡短地說，“紅光幹擾了所有通訊頻段。最後一則消息來自空間站——紅光已經覆蓋整個北半球。“
程雪轉向監控屏幕。全球地圖上，北緯30度以北的區域正被標記爲紅色，而且邊界在不斷南移。更可怕的是，那些已經接觸紅光的地區……
“生物讀數異常。“她調出數據，“所有暴露在紅光下的生命體都顯示出基因活動激增。植物生長速度加快300%，動物行爲模式改變，而人類……“她放大了莫斯科街頭的一個監控畫面，“老天……“
畫面中，行人像醉酒般搖晃，然後一個接一個倒下。最先接觸紅光的人開始發生變化——皮膚上出現晶體斑點，眼睛反射出不自然的紅光。其中一人突然抬頭看向攝像頭，瞳孔已經變成完全的晶體結構，折射出彩虹般的色彩。
“晶體瘟疫。“林雨晴輕聲說，“李雯在月球上感染的變異……現在通過紅光傳播。“
俞辰的通訊器突然響起靜電噪音，接着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辰……聽到嗎……守望者之環……激活……]“
“趙工？“俞辰按下應答鍵，“趙鐵柱，請重復！“
噪音變得更強烈，然後突然清晰了幾秒：“[……不是月球……紅光……環的投影……小心……]“接着通訊完全中斷。
程雪感到一陣寒意爬上脊背。她轉向窗外的血月，現在紅光已經籠罩了半個夜空，星辰在紅霧中若隱若現。安全屋周圍的針葉林開始不自然地搖晃，盡管今晚幾乎沒有風。
“他說'不是月球'什麼意思？“林雨晴問。
程雪突然明白了：“紅光不是來自月球本身……月球只是一個投影屏。真正的光源是……“她調出之前趙鐵柱傳回的圖像，守望者之環懸浮在冥王星軌道外，“環在向月球發射某種能量，然後被反射到地球。“
安全屋的門被猛地推開，馬克·羅德裏格斯沖了進來，防護服上沾滿了可疑的紅色微粒。“我們必須封鎖通風系統！“他氣喘籲籲地說，“紅光中含有微觀晶體結構，能通過任何過濾系統！“
程雪立刻啓動全面封鎖協議。安全屋的金屬百葉窗緩緩關閉，將血月的光芒擋在外面。空氣循環系統切換到全內循環模式，但爲時已晚——林雨晴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指縫間滲出藍色液體。
“林博士！“程雪扶住她，“你接觸紅光了？“
林雨晴搖頭，艱難地呼吸：“不……是之前……實驗室的孢子……“她突然抓住程雪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它們不是病原體……是接收器……讓我們能聽到……“
“聽到什麼？“程雪追問。
林雨晴的雙眼突然翻白，身體劇烈抽搐。程雪和馬克合力將她平放在地板上，程雪迅速檢查生命體征：脈搏140，體溫39.5℃，瞳孔放大到極限——而且呈現出與莫斯科監控中那些人相同的晶體化跡象。
“她正在變異。“馬克低聲說，“就像外面那些人一樣。“
程雪沒有回答。她注意到林雨晴皮膚下的血管開始發光，形成與植物葉脈相同的幾何圖案。更奇怪的是，這些圖案與她右手掌心的印記有某種呼應關系。
“幫我扶住她。“程雪命令道，同時將右手掌心的印記貼在林雨晴的額頭上。
接觸的瞬間，安全屋的燈光全部熄滅，只有兩人接觸點發出的藍紅交織的光芒照亮了房間。程雪的視野突然分裂——一邊是現實中的安全屋，另一邊是……
毀滅。
地球被一道來自深空的猩紅光線擊中，大陸板塊如薄冰般碎裂，海洋沸騰蒸發。然後場景切換：六個不同的星球，遭受同樣的命運，每個星球的細節都不同，但結局一致——文明被收割，生命被重組，星球本身被放入某種巨大的……保存裝置。
“[第七次實驗開始。]“一個聲音直接在程雪腦中響起，“[參數調整：保留自由意志變量。]“
幻象突然消失，程雪跌坐在地，大口喘息。林雨晴也恢復了意識，雙眼中的晶體結構正在緩慢消退，但眼中的恐懼絲毫未減。
“你看到了嗎？“林雨晴抓住程雪的手，“那些星球……那些文明……“
程雪點頭，心髒仍在狂跳：“六個被毀滅的世界。我們是第七個。“
俞辰突然從觀測台前轉身：“程雪！紅光中有信息編碼！“他調出頻譜分析圖，“看這個調制模式——與海底金字塔的符號完全一致！“
程雪強迫自己站起來，走向控制台。分析圖上的波形確實呈現出熟悉的模式，但更加復雜，像是成千上萬個金字塔符號疊加在一起。
“它在講述一個故事。“她突然明白過來，“關於六次失敗的實驗……和第七次機會。“
馬克打斷他們：“不管是什麼，我們得先活下來。紅光南移速度每小時17公裏，36小時後將覆蓋整個北半球。南半球因爲有大氣環流，可能會慢一些，但最終……“
“最終所有生命都會暴露在紅光下。“程雪完成他的句子，“然後發生變異。“
林雨晴虛弱地坐起來：“不全是變異……有些是喚醒。我的植物……那些孢子……它們不是要殺死我們，而是讓我們能夠理解。“她指向自己的眼睛，“我看到的不是幻覺……是記憶。地球的記憶。“
程雪想起幻象中那個聲音說的“第七次實驗“。她轉向俞辰：“艾麗婭在哪裏？我們需要她的語言能力。“
“隔離室。“俞辰回答，“自從她……轉變後，我們不得不限制她的活動。她一直在用那種未知語言說話，而且……“他猶豫了一下，“她的身體開始發光，就像你的手。“
程雪走向安全屋深處的隔離區。透過觀察窗，她看到艾麗婭·科瓦奇懸浮在房間中央，不是比喻——她真的漂浮在離地一米高的空中，全身被藍光包圍，長發如在水流中般緩緩飄動。她的嘴唇快速翕動，說着無人能懂的語言，但程雪右手掌心的印記隨着每個音節脈動。
“[她在與紅光交流。]“一個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程雪轉身，看到雅典娜的全息投影站在走廊裏——這是趙鐵柱的飛船AI，理論上不可能出現在這裏。
“[量子糾纏通訊。]“雅典娜解釋，仿佛讀取了程雪的疑問，“[趙工程師的機械化程度已達63.8%，我們建立了跨空間連接。]“投影閃爍了一下，“[紅光中有指令。喚醒特定基因序列。不同序列對應不同功能。]“
“什麼功能？“程雪追問。
“[收割。保存。進化。]“雅典娜的投影開始不穩定，“[守望者之環即將完全激活。當紅光覆蓋全球時……第七次收割將開始。]“
投影消失了。程雪站在原地，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作爲科學家，她習慣了理解、分析、解決問題。但現在面對的現象，完全超出了人類科學的範疇——不是技術上的差距，而是認知維度上的根本不同。
安全屋突然劇烈震動，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撞擊。監控屏幕顯示外部攝像頭全部失效，但最後一個畫面讓程雪的血液凝固：紅光中，隱約可見巨大的影子在移動——不是實體，而是某種能量構造，形狀介於幾何體和生物之間。
“它們來了。“林雨晴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聲音出奇地平靜，“就像我記憶中那樣。“
程雪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的印記現在明亮得幾乎刺眼，與窗縫中滲入的紅光形成對抗。某種直覺告訴她，這個印記不是偶然獲得的——它是被設計的，就像艾麗婭的語言能力、林雨晴的植物感應、趙鐵柱的機械共生……每個人都被分配了特定角色。
而最可怕的問題是：誰是設計師？
馬克的聲音從主控室傳來：“程雪！緊急通訊！來自馬裏亞納海溝！“
程雪沖回主控室，看到程雪團隊的首席工程師徐海峰出現在屏幕上，背景是海底金字塔所在的深海基地。畫面嚴重扭曲，但能看出海底也受到了紅光影響——金字塔周圍的海水變成了詭異的紅色，像稀釋的血液。
“[程博士！]“徐海峰的聲音斷斷續續，“[金字塔正在……變化！表面覆蓋的材質開始重組……形成某種……接口！我們檢測到……]“畫面突然切換，顯示出金字塔的實時圖像，程雪倒吸一口冷氣——那些神秘的符號現在浮出表面，形成三維結構，像鑰匙孔般等待着合適的鑰匙。
“[它需要你的印記！]“徐海峰大喊，“[紅光只是第一階段！第二階段需要……]“
通訊突然中斷，屏幕恢復黑暗。但程雪已經明白了。海底金字塔、月球環形山、火星軌道環、柯伊伯帶守望者之環……它們都是同一系統的組成部分。而紅光，是啓動這個系統的信號。
就像喚醒沉睡巨人的鬧鍾。
“我們需要做選擇。“她轉向屋內所有人，“繼續躲在這裏，或者……“
“或者去海底送死？“馬克尖銳地指出。
程雪搖頭：“或者嚐試理解我們被設計的目的。“她舉起右手，掌心的符號現在自主變化着形狀，“我不是隨機獲得這個印記的。就像艾麗婭被選爲翻譯者，林博士被選爲植物溝通者……我被選爲了什麼？保管員？執行者？還是……“
“幸存者。“林雨晴輕聲說，“第七次實驗的幸存者。“
窗外，紅光的強度突然增加，透過金屬百葉窗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血色的條紋。安全屋的隔離系統發出警報——紅光中的微觀晶體已經滲透了所有過濾裝置。
程雪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然後右手的印記突然灼熱起來。新的幻象閃現：六個水晶容器，每個裏面漂浮着不同形態的文明縮影。而第七個容器……是空的。
等待着被填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