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直到深夜，許月言也沒再回來。
向宇昊躺在她宿舍的單人床上，盯着天花板輾轉反側。窗外的月光透過百葉窗輕柔的散落一地。他翻了個身，腰間的刺痛依舊撕扯着全身，可比起身體上的不適，心裏那股悶悶的鈍痛更讓他難以入睡。
科室值班的小張大夫來看了他兩次，一次量血壓，一次送藥。向宇昊知道，一定是許月言拜托的。她再生氣，也還是放心不下他。
他摸出手機，指尖懸在許月言的號碼上方，最終還是沒撥出去。
之後的一周，每天下午三點的復健治療，他們都有碰面。
許月言依舊專業、冷靜，一絲不苟地爲他調整電療儀的強度，記錄肌肉反應數據。只是除了必要的醫囑，她不再對他多說一句話。她的眼神總是越過他的肩膀，落在遠處的某個點上，仿佛他只是她衆多病人中的一個。
向宇昊突然意識到，自己之前對她就是這樣的態度——疏離、冷淡，用"爲你好"的名義將她推得遠遠的。現在角色對調，他才真切地體會到，被在乎的人刻意保持距離，原來是這麼難受的一件事。
"今天到這裏。"許月言取下他腰間的電極片，動作輕柔卻機械，"明天同一時間。"
向宇昊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許月言已經轉身去整理器械，只留給他一個清瘦的背影。她的白大褂下擺隨着動作輕輕晃動，露出一截纖細的腳踝——向宇昊甚至覺得，幾天的時間她清瘦了不少。
"月月。"他終於開口。
許月言的手頓了頓，沒有回頭："還有事？"
"...謝謝。"
許月言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後繼續收拾器械，聲音平靜："分內的事。"
這天下午，許月言接診了一位特殊的病人。
"孫雅萌？"許月言看着病歷上的名字，又抬頭看了看坐在對面的女生，"萌萌姐..."
"月言。"孫雅萌笑得明媚，左臂不自然地垂在身側，"好久不見哦！"
她比向宇昊小兩歲，是他警校時期的師妹。她小麥色皮膚，齊耳短發，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完美的身材襯在筆挺的警服下英姿颯爽。
檢查時，許月言發現她左臂韌帶完全斷裂，神經損傷嚴重："怎麼傷的？"
"剛剛完成的任務。"孫雅萌輕描淡寫，"差點暴露，挨了一刀。"
許月言的手頓了頓。熟悉這個職業的人，她太明白這種輕描淡寫背後藏着多少凶險。
"能恢復嗎？"孫雅萌問，眼裏閃着期待的光。
許月言仔細檢查着她的肌電圖："需要時間，但有機會。"
孫雅萌笑着點頭，突然湊近："月月，想不到你比我先回來了。"她眨眨眼，"這次完成任務本來可以升職留在總局，但我申請調回來了。"
許月言的手停在半空。
"我從大學就喜歡他。"孫雅萌直視着許月言的眼睛，坦蕩又直接，"不管他變成什麼樣子，在我心裏，他永遠閃閃發光。"
診室裏突然安靜下來，只有肌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
許月言放下檢查報告，迎上孫雅萌的目光："我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刻開始喜歡他。"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就是一直喜歡。但是現在的我很確定我愛他。不管未來怎麼樣，我都會愛他、陪着他。"
兩個女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誰都沒有退讓。
最後，孫雅萌先笑了："公平競爭？"
許月言也笑了："你沒機會的。"
“傻丫頭！”孫雅萌寵溺的揉搓她的柔順的長發，其實她打心底喜歡這個“缺愛”的女孩兒。
孫雅萌歸隊後，直接住進了警隊宿舍。
她像從前一樣，總是"師兄長師兄短"地圍着向宇昊轉，只是現在更多了幾分小心翼翼的照顧。向宇昊一直知道她的心意，警校時期、受傷之後他都明確拒絕過，只是沒想到這次任務結束後，她會放棄升職的機會再回來。
"歡迎萌萌姐歸隊！"
晚上的聚餐，小酒館裏熱鬧非凡。大寧今天開了一瓶據說有點年份的洋酒，衆人起哄要孫雅萌喝翻群雄。
向宇昊靜靜坐在角落，面前只放了一個空酒杯。自從上次醉酒，他就沒再碰過酒杯。
酒過三巡，孫雅萌端着酒搖晃着擠到他身邊，臉頰泛紅，顯然喝了不少，""師兄！我敬你！"
向宇昊淡淡的笑："手臂有傷，少喝點兒。"
"就一杯！"孫雅萌不依不饒，帶着微醺般的任性"挑戰群雄，就差你一人。"
無奈，向宇昊只能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大寧眼疾手快地拍下這一幕——照片裏，向宇昊坐在椅子上，嘴角帶着淺淺的笑；孫雅萌站在他身旁，比着鬼臉，笑得燦爛。
這張照片很快出現在大夥的群裏。
許月言坐在家裏柔軟的沙發上，數不清多少次點開那張照片。
向宇昊的笑容刺痛了她的眼睛。自從那晚她賭氣離開後，他們已經一周沒有好好說話了，可他居然能和孫雅萌笑得開心？
手機突然震動，大寧又發了幾段視頻——孫雅萌喝多了，正拽着向宇昊的手臂唱跑調的歌；向宇昊帶着酒後放鬆的笑容，眉眼間是她熟悉的溫柔神色。
許月言猛地站起來，抓起外套就往外沖。
冷風一吹，她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可腳步已經不聽使喚，等她回過神，已經站在了警隊宿舍樓下。
晚冬的夜風刺骨，她沒穿夠衣服，凍得直發抖。可心裏那股酸澀的怒意支撐着她，硬是在宿舍門口的台階上坐到了十一點。
終於，一輛出租車在門口停下。大寧扶着東倒西歪的孫雅萌先下來，兩人笑得前仰後合。向宇昊跟在後面，步伐還算穩當。
然後，他看見了坐在台階上的許月言。
四目相對，兩人都愣住了。
"月月？"向宇昊快步上前，"你怎麼在這？"
許月言站起來，腿已經凍麻了，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向宇昊下意識去扶，卻被她躲開。
"路過。"她硬邦邦地說，鼻尖凍得通紅。
孫雅萌湊過來，濃重的酒氣撲面而來："喲，這不是我們月言嗎？"她故意挽住向宇昊的手臂，"來找我師兄啊？"
她是故意逗她。許月言盯着那只手，眼神冷得能結冰。
向宇昊輕輕掙開孫雅萌："你喝多了，讓大寧送你回去。"
等兩人走遠，向宇昊才轉向許月言："外面冷，進去說吧。"
許月言沒動："你的身體，自己沒數？"
向宇昊知道她指的是照片裏的酒："...就一杯。"
"唯一一杯還是她敬的。"許月言冷笑，"真感人。"
向宇昊有些錯愕："萌萌剛歸隊，歡迎宴。"
"歡迎她，就不顧你自己的身體？"許月言聲音拔高，氣鼓鼓的瞪着他。
向宇昊看着她炸毛的樣子，心裏軟成一片。這幾天他的心裏也憋屈的難受。
他輕聲拍拍她的手臂："好了，先進屋。"
警隊宿舍沒暖氣，冬天一直陰冷入骨。向宇昊給許月言倒了杯熱水。
"受傷以後，我連喝酒的功能都喪失了。"他自嘲地笑笑，慵懶的倚靠在床頭"現在可是一杯就暈。"
許月言捧着杯子，沒說話，卻注意到他的右手不經意的撫在上腹。
燈光下，向宇昊的臉色確實有些發紅，眼神也比平時渙散。這種微醺的狀態讓他整個人都鬆弛下來，不再像平時那樣繃着一根弦。
許月言突然心軟了。她放下杯子，起身去衣櫃裏找他的睡衣："換了衣服趕緊睡覺，暖和了身上會舒服點。"
向宇昊帶着笑意乖乖接過，動作卻沒繼續。"月月。"他的聲音很輕，"這幾天...對不起。"
許月言背對着他，肩膀微微發抖。
"我知道你難受。"他深吸了一口，像是鼓足了勇氣："可是...我更舍不得你以後過得不好..."
許月言猛地轉身："你憑什麼就覺得，和你在一起我會過得不好？"
"月月，你看看我。"向宇昊苦笑，"拿什麼給你幸福？"
許月言忽然彎下腰，捧起他的臉："哥，你聽好了——只要你在我身邊，我就是幸福的。別人...誰也給不了！"
向宇昊的眼眶紅了。他伸手將她拉進懷裏，久久說不出一句話。
幫他換好睡衣，許月言又給他倒了溫水，看着他吃下護胃的藥，才輕輕扶他躺下。向宇昊一直用那種微醺的、柔軟的眼神看着她，看得她心跳加速。
"睡吧。"她替他掖好被角，準備離開。
她的手腕此刻卻突然被他抓住：“月月，別走...”
許月言輕輕撫摸他的眉眼，“好好睡，我陪着你。”
向宇昊嘴角掛着一絲笑意，很快沉入夢鄉。酒精和疲憊終於戰勝了他的意志力。
許月言就這樣靜靜地看着他，這個傻子，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明白——她愛的從來不是那個完美強大的向宇昊，而是眼前這個會脆弱、會退縮，卻始終溫柔的他。
第二天中午，杜隊突然通知向宇昊下午的治療改期。"月言感冒發燒，今天請假了。"
向宇昊想起許月言昨晚衣着單薄，一直等在警隊門口的樣子。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太急牽動了腰傷，疼得他一頓："嚴重嗎？"
"嗓子啞得說不出話。"杜隊意味深長的看着他，"你要不要去看看？"
沒等他話說完，向宇昊已經閃出了門。
當向宇昊站在家門口前，心跳快得不像話。側耳聽屋裏靜悄悄的，他輕手輕腳地敲了敲門："月月？"
沒有回應。
動作重復了三遍，依然沒有回音。
他拿出手機毫不猶豫的按下她的名字，手機鈴聲一門之隔響起。
門還是被打開了。
“鑰匙你都不要了，人還回來幹嘛？”聲音極其沙啞。她沒看他，直接往臥室走。
向宇昊換了鞋推門進來，看見許月言蜷縮在床上，臉頰泛着不正常的潮紅。床頭櫃上散落着藥片和體溫計，水杯已經空了。
"怎麼不告訴我？"他坐到床邊，伸手摸她額頭。
許月言躲開他的觸碰："怕傳染你...影響治療。"她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向宇昊起身去廚房燒水，動作熟練得像從未離開。冰箱裏整齊碼着他之前準備好的食材，每一樣都貼着便利貼，寫着做法和注意事項。可是，她都沒有動過。
他拿出姜和紅糖，熬了一碗濃濃的姜湯。等他回來時，許月言已經坐起來了，正盯着窗外發呆。
"先把姜湯喝了，一會給你熬點粥。"他伸手遞過去。
許月言沒接："你不用這樣。"
"哪樣？"向宇昊的手僵在半空。
"一邊推開我，一邊又來做這些。"她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
向宇昊的手一抖，碗裏的湯差點灑出來："聽話，月月，先把姜湯喝了。"
"是因爲她回來了嗎？"許月言抬起通紅的眼睛，終於問出口："她放棄升職，專門爲了你回來。"她的聲音帶着濃重的鼻音，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
向宇昊放下碗，金屬勺碰到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我們只是校友和同事，你知道的。"
"可是...你對她...溫柔的笑..."話音未落，許月言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眼眶泛紅。
“好...都是我錯了。”他輕輕幫她拍背，希望她舒服些。
窗外的夕陽漸漸西沉，房間裏暗了下來。向宇昊站在床邊，看着這個倔強的姑娘，突然覺得所有的堅持都蒼白無力，他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
廚房裏，他機械地切着蔥花，思緒卻飄回五年前那個雪夜。當時他以爲自己這輩子都站不起來了，不能讓她把青春浪費在一個廢人身上。可現在，當他聽見臥室裏傳來的咳嗽聲，心髒還是疼得發緊。
臥室門輕輕響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許月言站在廚房門口，身上裹着毛毯，鼻尖通紅："我餓了。"她的聲音軟軟的，帶着病中的脆弱。
向宇昊盛了碗熱粥遞給她，兩人指尖相觸，誰都沒有立即鬆開。
這一刻，所有的僞裝和堅持都變得那麼可笑。
窗外，最後一絲夕陽也沉了下去，但廚房的燈光溫暖而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