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二白很少表現出情緒波動。
即便是當年在老九門的風雨裏,面對生死一線的局,他也能面不改色地運籌帷幄。
但今天,他坐在書桌前,手裏拿着一份薄薄的病歷本,卻久久沒有翻頁。
病歷上寫着:
患者:吳瑞(小名未定)
出生孕周:30周(早產)
出生體重:1.3kg
主要診斷:極低出生體重兒、新生兒呼吸窘迫綜合征、新生兒感染風險高
預後評估:存活率 < 40%
當前狀態:情況趨於穩定,但仍需密切觀察
他盯着那行“存活率 < 40%”,眸色深沉。
當初醫生搖頭說“這孩子可能撐不過第一周”的時候,他表面上只是點了點頭,說“知道了”,轉身去了書房,關上門後,卻一拳砸在了書桌上。
他不是沒有經歷過失去。
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個孩子,是在他“意料之外”到來的。
他原本以爲自己這一生,不會再有新的牽絆。吳邪已經足夠讓他操心,足夠讓他寄托希望,也足夠讓他……隱隱擔憂。
可偏偏,這個孩子還是來了。
來得突然,來得脆弱,來得讓他幾乎措手不及。
他差一點,就失去了他。
吳二白緩緩坐回椅子上,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
他不是一個容易“心軟”的人。
但最近這些日子,每當他站在嬰兒室外,看着那個小小的生命安靜地躺在保溫箱裏,他都會不自覺地放慢呼吸,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他想起那天夜裏,醫生緊急通知他孩子心率不穩,他沖到醫院時,看到那個小小的胸膛微弱起伏的樣子,心裏竟然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
——怕他死。
——怕他撐不過去。
——怕自己,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而如今,這個孩子活下來了。
不僅活下來了,還睜開了眼睛,甚至在今天,與吳邪對視了那麼一眼。
吳二白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知道,這個孩子的到來,或許並非偶然。
吳家的命運,從來都不是簡單的血脈延續。
而這個孩子——吳瑞,這個幾乎從死神手裏搶回來的小兒子,也許從一開始,就帶着某種“意義”而來。
他不會說破。
也不會輕易表露。
但今夜,當他獨自坐在書房,看着窗外的月光灑在庭院裏,他心裏默默地做出了一個決定:
“我會護着你,吳瑞。”
“不管你未來會走向何方,不管你身上藏着什麼秘密……你都是我吳二白的兒子。”
吳二白坐在書桌前,手中的鋼筆很久沒有動過,紙上只潦草地寫着幾個字,又被他塗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點燃一支煙,卻沒有抽。
只是靜靜地看着遠處黑暗中的某個角落,仿佛那裏藏着他不願提及的過去,或是即將到來的風暴。
良久,他緩緩吐出一口煙霧,低聲自語:
“你要是能活下來……就好。”
“別的,什麼都不重要。”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書桌抽屜裏的一個舊檔案袋上——裏面裝着一些關於吳家內部事務、老九門動向,以及……未來可能牽連到吳邪的某些計劃。
他知道,那些東西,遲早會浮出水面。
吳家的局,從來不是說說而已。
從老九門的恩怨,到青銅門後的秘密,再到那些圍繞“長生”“家族”“權與命”的博弈……每一環,都浸透了血與謊言。
而他的位置,注定了他必須站在漩渦中心,推着一些事情前進,擋下一些風雨,甚至,犧牲掉一些人。
包括他自己。
但他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會爲一個孩子,甘願獻出生命。
更沒想過,這個孩子,會是吳瑞。
一個本不該存在的孩子。
一個來得突然、脆弱得幾乎留不住、卻又死死抓住生命邊緣不肯鬆手的小家夥。
吳二白閉了閉眼。
他想起吳瑞剛被送進ICU的那幾天,醫生一次次搖頭,數據一次次跌落谷底,而他站在病房外,表面平靜,內心卻幾乎崩塌。
他從未爲一件事如此失控過。
也從未爲一個人,如此……害怕失去。
“如果你能活下來,”他低聲喃喃,“我吳二白,這輩子就算拼了這條命,也要護你周全。”
他不是沒想過,吳瑞未來可能會知道這個家族的真相,可能會被卷進來,可能會被迫走上某條路。
但他不允許。
“吳家,也應該有一個幹幹淨淨的人。”
這句話,重重地砸在他的心底。
不是逃避,不是軟弱,而是一種近乎執念的堅守。
吳家幾代人,從老九門到後來的布局,從解連環到吳三省,從陳文錦到張起靈,每個人都或多或少,背負着秘密、謊言、血腥與選擇。
他們或許有自己的理由,有不得不爲之的苦衷。
但吳二白,從很早以前就明白:
這個家族,需要一個“局外人”。
一個不被仇恨裹挾、不被欲望牽引、不被命運逼到牆角仍能保持本心的人。
他曾經以爲,這個人可能是他自己——只要他足夠冷靜,足夠理智,就能超然於所有紛爭之上。
可後來他發現,他做不到。
他一直在局中,推着吳邪往前走,看着他涉險,看着他迷茫,卻無法真正將他拉回來。
但現在,他有了一個新的希望。
一個尚在襁褓中、還不懂得這個世界殘酷的小生命。
一個,或許可以不被卷入這場無盡輪回的孩子。
吳二白深吸一口氣,將手中的煙按滅在煙灰缸裏,動作果斷而決絕。
他走回書桌,打開那個抽屜,取出那份標着【未來計劃·吳邪相關】的文件,盯着看了幾秒,隨後拿出一支紅筆,在某幾個關鍵名字和日期上,緩緩畫了一個叉。
不是刪除。
而是 “避開”。
“繞行”。
“絕不讓他參與。”
他輕聲說道,像是許下一個誓言:
“吳瑞,我的小兒子。”
“你可以不懂這個世界的復雜,也可以不用承擔吳家的責任。”
“你只需要,好好地、幹幹淨淨地……活着。”
“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