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在陽台上站了很久。晚風將他的襯衫吹得緊貼在背上，勾勒出挺拔而略顯孤寂的輪廓。宿舍裏只剩下窗外模糊的車流聲和樹葉的沙沙響，以及林見陽極力壓抑的呼吸聲。
林見陽縮在自己的椅子上，像個等待最終審判的囚徒，手腳冰涼。他看着那具被沈疏暫時放在操作台上、帶着瑕疵的“碎星”，感覺那就像自己岌岌可危的宿舍生存權，隨時可能被徹底驅逐。他甚至開始認真思考，現在去找輔導員申請換宿舍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終於，陽台的門被輕輕拉上。沈疏走了進來，臉上恢復了慣常的冰冷，仿佛剛才那瞬間的煩躁只是林見陽的錯覺。他徑直走向自己的位置，將“碎星”小心地收進一個鋪着絨布的專用收納盒裏，鎖進書桌最上層的抽屜。動作依舊精準，但那份珍視，讓林見陽的心又揪了一下。
沈疏沒有再看林見陽一眼，也沒有再提規則或者模型。他打開電腦，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發出清脆而規律的噠噠聲。他再次將自己隔絕在那個只有秩序和代碼的世界裏。
林見陽如坐針氈。這無聲的冷處理，比直接的責罵更讓人難受。他試着輕聲開口：“沈疏…那個模型…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嗎？或者…我能做點什麼彌補？”他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
鍵盤聲停頓了半秒，隨即又響了起來。沈疏沒有回頭，只是冷冷地丟過來三個字：“安靜點。”
林見陽立刻噤聲，像被掐住了脖子。他挫敗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着書桌邊緣新刷的漆。果然，道歉和彌補都是徒勞。他只能更加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縮在角落，盡量減少存在感。
這一晚，林見陽是在極度的不安和警惕中度過的。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床墊還沒鋪好），連翻身都小心翼翼，生怕床板發出一點吱呀聲驚擾了窗邊那位“精密儀器”。沈疏似乎也睡得極晚，鍵盤聲和鼠標點擊聲斷斷續續響到深夜。黑暗中，林見陽只能看到沈疏床鋪方向一點幽藍的屏幕光，像一個沉默的、冰冷的燈塔，提醒着他此刻的處境。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林見陽就被一陣極其規律的、如同鍾表般的窸窣聲驚醒。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沈疏已經穿戴整齊，正站在書桌前，用一塊純白的軟布，一絲不苟地擦拭着桌面，連鍵盤縫隙都不放過。晨光透過窗戶，給他鍍上一層清冷的輪廓。
林見陽嚇得睡意全無，趕緊爬起來，手忙腳亂地開始疊他那歪歪扭扭的被子，試圖模仿沈疏豆腐塊般的標準，結果疊得像個發黴的饅頭。沈疏的目光掃過他床鋪時，眉頭又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沒說話。
洗漱間成了新的“雷區”。沈疏洗漱時動作精準高效，水龍頭開合的角度、水流大小、牙膏擠出的長度都像是經過精確計算。林見陽屏住呼吸，等他離開才敢進去，看着鏡子裏自己亂糟糟的頭發和眼底淡淡的青黑，嘆了口氣。他刷牙時水濺了一點到台面上，立刻像犯罪一樣飛快地用袖子擦掉。
上午有新生年級大會。林見陽抱着筆記本出門時，沈疏已經收拾妥當準備離開。林見陽鼓起勇氣，小聲問：“那個…年級大會…一起走嗎？”
沈疏腳步未停，只淡淡回了句：“不用。”身影很快消失在樓梯口。
林見陽看着空蕩蕩的門口，心裏那點微弱的、試圖緩和關系的火苗噗地一下徹底熄滅了。他耷拉着腦袋，慢吞吞地走向禮堂。
大會冗長而枯燥，講着校規校紀和選課流程。林見陽坐在後排，心不在焉，腦子裏反復回放着昨天模型摔壞時沈疏冰冷的眼神和那句“你承擔不起”。他旁邊的位置一直空着，沈疏果然沒來。也是，學神大概不需要聽這些基礎的東西吧？林見陽自嘲地想。
散會後，林見陽隨着人流往外走，在禮堂門口遇到了同班幾個剛認識的同學，大家約着一起去食堂。剛走到食堂附近的小廣場，就看到一群人圍在一起，氣氛有些喧鬧。
“喲，這不是沈大少爺嗎？怎麼，今天沒抱着你那堆破銅爛鐵？”一個帶着明顯挑釁意味的男聲響起，聲音洪亮，帶着毫不掩飾的惡意。
林見陽腳步一頓，循聲望去。只見幾個穿着籃球背心、身材高大的男生圍住了獨自一人的沈疏。爲首的那個，林見陽有點印象，好像是昨天在籃球場上特別活躍的一個體育特長生，叫陳鋒。
沈疏被他們堵在路中間，身形挺拔依舊，但臉色比平時更冷，薄唇緊抿，眼神像淬了冰的刀鋒，掃過眼前幾人，帶着一種無聲的壓迫感。他手裏還拿着兩本厚厚的專業書。
“讓開。”沈疏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嘈雜，帶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脾氣還挺大？”陳鋒嗤笑一聲，故意往前湊了一步，幾乎要貼上沈疏，“裝什麼清高？整天擺着張死人臉，看不起誰呢？聽說你那寶貝模型讓人給摔了？該！整天抱着那些玩意兒，娘們唧唧的！”他身後的幾個男生也跟着哄笑起來。
周圍路過的學生紛紛側目，但沒人敢上前。沈疏的“冰山”和“不好惹”是出了名的，而陳鋒是校籃球隊主力，體格健壯，脾氣火爆，也沒人願意惹麻煩。
林見陽的心髒猛地一縮。他看到沈疏握着書的手指因爲用力而指節泛白，下頜線繃得死緊。那雙深黑的眼眸裏，冰層之下似乎有壓抑的怒火在翻涌，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當衆羞辱的冰冷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林見陽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一股莫名的熱血沖上頭頂。林見陽甚至來不及思考後果，身體已經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他撥開身邊的同學，幾步就沖了過去，直接擠進了那圈人裏，擋在了沈疏和陳鋒之間！
“喂！你們幹什麼！”林見陽的聲音因爲緊張而有點發顫，但音量不小，帶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一股豁出去的莽撞。他個子不算矮，但在陳鋒等人面前還是顯得單薄了些，此刻卻像只護崽的小豹子，梗着脖子，怒視着陳鋒。
這突如其來的闖入者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包括沈疏。他垂眸看着擋在自己身前的那個栗棕色後腦勺，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快的錯愕。
陳鋒也愣了一下，隨即看清是林見陽，一個剛入學的新生，頓時覺得被冒犯了，火氣更旺：“你誰啊？滾一邊去！少管閒事！”
“路見不平！”林見陽挺直腰板，雖然心裏怕得要死，但嘴上不輸陣，“這麼多人圍着一個人，算什麼本事？有本事球場上見真章啊！”他想起昨天看到陳鋒打球的樣子，故意激將。
“嘿！你小子找揍是吧？”陳鋒旁邊一個男生擼起袖子就要上前。
“吵什麼吵！”一個威嚴的聲音響起。只見一個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大叔撥開人群走了過來，手裏拿着警棍，“聚衆鬧事？都想記過是不是？散了散了！趕緊散了！”
保安的出現讓陳鋒等人收斂了些。陳鋒狠狠瞪了林見陽一眼，又用充滿警告和鄙夷的目光掃過沈疏，撂下一句：“行，小子，我記住你了！還有你，沈大少爺，咱們走着瞧！”說完，帶着人罵罵咧咧地走了。
人群漸漸散去。林見陽緊繃的神經這才鬆懈下來，感覺後背涼颼颼的，剛才那一瞬間的勇氣仿佛被抽幹了。他有些尷尬地轉過身，看向身後的沈疏。
沈疏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那眼神極其復雜。冰冷依舊，但似乎又摻雜了些別的東西——審視、探究，還有一絲林見陽看不懂的…波動？像是平靜的冰湖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蕩開了一圈細微的漣漪，但很快又恢復了深不見底的平靜。
“多管閒事。”沈疏的聲音依舊沒什麼溫度，但林見陽敏銳地察覺到，似乎少了昨天那種刺骨的寒意？是他的錯覺嗎？
林見陽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我…我就是看不過去他們那麼多人欺負你一個…”
沈疏沒再說話，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莽撞的表象，看到更深層的東西。然後，他繞過林見陽，徑直朝着食堂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影依舊挺拔孤絕。
林見陽站在原地，看着沈疏走遠，心裏有點失落，又有點茫然。他好像做了件蠢事？沈疏大概根本不需要他這種弱雞的保護吧？那句“多管閒事”像根小刺扎在心上。
“喂，林見陽！你沒事吧？剛才嚇死我們了！”同班的同學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
“沒事沒事，”林見陽擺擺手，擠出一個笑容，“走吧，吃飯去，餓死了。” 他試圖把剛才的插曲拋在腦後，但沈疏最後那個復雜的眼神，卻在他心裏揮之不去。
下午回到宿舍，林見陽驚訝地發現，沈疏居然在。他依舊坐在書桌前，對着電腦，但屏幕上不再是復雜的代碼，而是一個3D建模軟件，似乎正在設計什麼。他旁邊放着一份外賣，包裝袋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桌角垃圾桶旁邊，顯然是吃過了。
林見陽輕手輕腳地進來，不敢打擾。他坐到自己的書桌前，開始整理上午年級大會的筆記。剛寫了兩行字，肚子又不爭氣地咕咕叫了起來——中午光顧着緊張和後怕，都沒吃多少。
就在這時，沈疏那邊傳來極其輕微的聲響。林見陽下意識地抬頭看去。
只見沈疏的目光從屏幕上移開，落在自己桌角。那裏放着一個印着便利店logo的塑料袋。他伸出手，極其精準地從袋子裏拿出一個獨立包裝的、看起來就很鬆軟香甜的奶油面包，然後…手臂以一個穩定的弧度，輕輕一拋。
那面包在空中劃過一個精準的拋物線，“啪嗒”一聲，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林見陽空蕩蕩的書桌中央。
林見陽徹底愣住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看桌上那個還帶着餘溫的面包，又看看沈疏。
沈疏已經收回了目光，重新聚焦在電腦屏幕上，側臉線條冷硬，仿佛剛才那個“空投”動作只是林見陽的幻覺。只有鍵盤敲擊的聲音，規律地響着。
宿舍裏很安靜。窗外夕陽的金輝透過玻璃，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空氣裏彌漫着建模軟件運行的低微嗡鳴，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奶油甜香。
林見陽看着那個靜靜躺在自己桌面上的面包，包裝袋上還帶着被沈疏手指觸碰過的、極其輕微的折痕。一股難以言喻的、帶着點酸澀又有點暖烘烘的感覺，悄然涌上心頭，瞬間沖散了上午的失落和茫然。
冰山…好像裂開了一道極其細微的縫隙？透出了一點點…光？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個面包，撕開包裝。濃鬱的奶油香氣立刻彌漫開來。他咬了一大口，鬆軟香甜，仿佛是他這一天吃過的最美味的東西。他偷偷抬眼，看向窗邊那個專注的側影。
陽光勾勒着沈疏冷峻的輪廓，卻仿佛在這一刻，給他鍍上了一層極淡極淡的暖金色。那層堅冰，似乎並非完全無法撼動。林見陽鼓鼓囊囊地嚼着面包，心裏那點熄滅的小火苗，又悄悄地、微弱地，重新燃起了一點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