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的話語如同毒蛇吐信，帶着冰冷的惡意，消散在傍晚的空氣中。那輛黑色轎車匯入車流，尾燈迅速遠去，只留下楚淵獨自站在喧囂的街頭。
通報批評？
楚淵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嘲弄。若在前世，此等構陷，他甚至無需親自過問，自有手下人會讓誣告者明白，何爲禍從口出。如今虎落平陽，倒是讓這等宵小之輩在面前狺狺狂吠。
不過，這或許正是個機會。一個將暗處的敵人，引到明處來的機會。
他不再停留，轉身融入歸家的人潮。回到那間逼仄的出租屋，屋內依舊沉悶，殘留着原主絕望的氣息。楚淵反手鎖上門，將書包隨意丟在椅子上。
他沒有開燈，徑直走到房間中央，面向窗外那片逐漸被夜幕吞噬的城市天際線，緩緩擺開一個古樸而玄奧的起手式——《九淵鎮獄功》的築基樁功。
雙腳不丁不八，與肩同寬，膝蓋微曲，含胸拔背，虛靈頂勁。動作看似簡單，卻要求周身筋骨、意念、呼吸高度協調統一。在前世，他以此功築基，引動天地靈氣如潮汐般灌體。而在此地，他只能憑借那微弱得可憐的內息，如同最吝嗇的工匠，一點點開拓着這具身體的潛能。
意念沉入丹田，引導着那絲發絲般纖細的內息，沿着早已幹涸萎縮的經脈，艱難前行。每一次運轉，都伴隨着經脈被強行撐開的細微刺痛感，以及精神高度集中帶來的疲憊。
這個世界的“氣”，惰性極強，稀薄駁雜，幾乎難以直接從外界汲取。他只能依靠挖掘這具身體本身殘存的、以及食物中提煉出的微薄能量，來滋養壯大這一絲內息。
進度緩慢得令人發指。
但楚淵的心境沒有絲毫浮躁。他經歷過武道初期的篳路藍縷，也登臨過武道的絕巔，深知根基的重要性。此刻的緩慢，是爲了將來更穩固的攀升。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窗外，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如同倒懸的星河。屋內，少年身形穩如磐石，只有極其細微的呼吸聲，悠長而綿密。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月上中天，清冷的輝光透過窗戶，在他身上鍍上一層銀邊。
楚淵緩緩收勢，一口濁氣如同利箭般從口中吐出，在微涼的空氣中帶出一道淡淡的白痕。
內息似乎又凝實了微不足道的一絲，對身體的掌控也愈發得心應手。他能清晰地“看”到體內那些因長期營養不良和近期創傷而顯得格外脆弱的部位，在內息的溫養下，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修復、強化。
他走到書桌前，拿起那個屏幕碎裂的手機。開機，無視了班級群裏依舊在熱議他今天“壯舉”的數百條未讀消息，手指快速地在幾個不同的應用間切換。
瀏覽器搜索記錄裏，多了“微型錄音設備”、“便攜式攝像頭”、“江城市第一中學監控系統分布”等關鍵詞。
屬於攝政王的思維模式開始全面運轉。既然決定要在這陌生的規則下行事，那麼，充分利用這個時代的“奇技淫巧”，便是理所應當。情報，永遠是博弈中最重要的籌碼。
原主記憶裏關於被誣陷作弊的細節模糊不清，只記得是周明將一張寫滿答案的紙條扔到了他腳下，然後被監考老師“人贓並獲”。沒有直接證據能證明他的清白，也沒有直接證據能指認周明。
那麼，就需要創造證據，或者，讓對手自己露出馬腳。
他翻看着手機通訊錄和社交軟件好友列表，目光在一個個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上掠過。最終，停留在“趙虎”的名字上。
略一沉吟，他發過去一條言簡意賅的信息：
“明天升旗儀式前，來教室找我。”
信息發出，如同石沉大海，沒有立刻回復。
楚淵也不在意，將手機扔回桌上。他走到窗邊，負手而立，望着窗外那片由鋼鐵、玻璃和燈火構成的冰冷森林。
這個世界，力量的形式似乎多種多樣。武力，知識，財富，權勢，乃至……信息。而他要做的，就是將這些力量，重新握於掌中。
首要的目標，便是徹底解決“楚天明”留下的麻煩，在這個名爲“學校”的小小江湖裏，站穩腳跟。然後，才能圖謀更多。
周明……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便拿你，作爲本王在此世立威的第一塊踏腳石吧。
翌日，周一。
清晨的空氣帶着一絲涼意。楚淵依舊準時踏入校園。
與昨日不同的是，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變得更加復雜。驚懼、好奇、探究、甚至……一絲隱藏在幸災樂禍下的期待。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升旗儀式後，等待他的是什麼。
他恍若未覺，徑直走向教室。
剛在位置上坐下，後門就探進一個腦袋，是趙虎。他臉色有些發白，眼神躲閃，手指上的紗布換過了，顯得很幹淨。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楚淵，低聲道：“淵……淵哥，您找我？”
楚淵抬眸，看了他一眼。僅僅一眼，趙虎就感覺後背有些發涼，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
“坐。”楚淵指了指前面的空位。
趙虎猶豫了一下，還是老老實實坐下，半個屁股挨着凳子，姿態拘謹。
“關於周明，”楚淵開門見山，聲音平淡無波，“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趙虎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楚淵問的是這個。他舔了舔有些幹澀的嘴唇，低聲道：“淵哥，周明他家……挺有錢的，他爸好像跟校領導關系也不錯。他平時就愛使喚我們，那次……那次作弊的事，是他讓我找機會把紙條扔你腳下的，他說事成之後給我……”
他說到這裏，聲音越來越低，不敢看楚淵的眼睛。
“給你什麼？”楚淵問。
“給……給我五百塊錢。”趙虎的聲音細若蚊蠅，“但我沒敢要……淵哥，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除了你，還有誰幫他做事？”楚淵繼續問。
“還……還有張浩，李強他們幾個，平時都跟着他混。還有……好像他跟隔壁班的王磊也熟，王磊他爸是教育局的……”趙虎把自己知道的像竹筒倒豆子一樣全都說了出來，生怕有半點遺漏。
楚淵靜靜地聽着，腦海中逐漸勾勒出周明在校園裏的人脈網絡。一個依仗家世，拉攏黨羽，橫行霸道的紈絝子弟形象，越發清晰。
“今天，”楚淵等他說完，才緩緩開口，“升旗儀式，你什麼都不用做。看着就行。”
趙虎愣了一下，隨即連忙點頭：“是是是，淵哥，我明白！我保證不搗亂！”
楚淵揮了揮手，趙虎如蒙大赦，趕緊起身溜回了自己的座位，心髒還在砰砰直跳。他感覺現在的楚天明，比昨天那個出手狠辣的他，更讓人害怕。那是一種深不見底，完全無法揣度的恐懼。
早讀課在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氣氛中度過。
下課鈴聲響起，預示着升旗儀式即將開始。
學生們按照班級順序，排隊前往操場。陽光刺破雲層，灑在偌大的操場上，國旗台莊嚴肅穆，全校師生黑壓壓地站成一片。
楚淵站在七班的隊伍末尾，身姿挺拔，在校服人群裏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從四面八方射來，有同情，有鄙夷，有好奇，更有來自隊伍前方，周明那毫不掩飾的、帶着勝利者姿態的嘲弄眼神。
林薇薇站在女生隊伍裏，偶爾回頭看向他，眼神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教導主任拿着話筒，走到了國旗台下。例行公事的升旗、唱國歌後，現場的氣氛明顯變得不同尋常。
教導主任清了清嗓子，臉上帶着慣有的嚴肅，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高三（七）班的方向。
“下面，宣布一則處分決定。”
整個操場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知道重頭戲來了。
“高三（七）班，楚天明同學，”教導主任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操場，“在本次全市模擬考試中，無視考場紀律，公然作弊，影響極其惡劣。經學校研究決定，給予楚天明同學……全校通報批評處分！並記入個人檔案！望全體同學引以爲戒，端正學風！”
話音落下，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裏滴入了一滴水。
雖然沒有喧譁，但那種無聲的騷動和無數道瞬間聚焦在楚淵身上的目光，形成了一種巨大的壓力。許多人臉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看向楚淵的目光充滿了鄙夷。
周明的嘴角已經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幾乎要笑出聲來。他仿佛已經看到楚淵在這衆目睽睽之下，羞愧難當，無地自容的樣子。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站在隊伍末尾的楚淵，臉上沒有任何被羞辱的憤怒或惶恐，甚至連一絲波動都沒有。他平靜得……像是在聽一個與己無關的通知。
就在教導主任準備繼續下一個議題，所有人都以爲這件事就此塵埃落定時——
楚淵，向前邁出了一步。
這一步，在寂靜的操場上，顯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着他的身影。
他走出了七班的隊伍，步伐沉穩，不疾不徐，朝着國旗台的方向走去。
他要幹什麼？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台上的教導主任和周明。
在無數道驚愕、疑惑、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楚淵徑直走到國旗台前，在距離教導主任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拿着話筒的教導主任，聲音清晰地透過這片寂靜，傳入附近所有人的耳中：
“主任，關於這項處分，我有異議。”
操場上，一片死寂。
陽光明晃晃地照着，將他挺拔而孤直的身影，在塑膠跑道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周明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瞳孔微縮。
楚淵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操場上：
“我，沒有作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