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冰冷的空氣在狹小的吊腳屋內凝固。老瘸佝僂着背,布滿老繭和油污的手指死死摳着盛放亡女林芸石化頭顱的玻璃罐壁,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的肩膀劇烈顫抖,喉嚨裏滾動着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刻骨的恨意和無法言說的悲傷如同實質的寒冰,籠罩着整個空間。

林爍背靠着冰冷的金屬牆壁,懷中是昏迷不醒、右臂覆蓋着死寂灰白色的林澄。他看着玻璃罐中那張與妹妹酷似、卻徹底石化的少女臉龐,又看向沉浸在巨大悲痛中、隨時可能再次爆發的老人,巨大的荒謬感和絕望感幾乎將他吞噬。容器…林芸是第七號…林澄呢?她是誰的容器?赫利俄斯的?還是…更可怕的什麼?

“前…前輩…”林爍的聲音幹澀嘶啞,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我…我不知道什麼容器計劃…林澄是我在地表灰燼風暴後撿到的…她當時…很小…什麼都不記得了…”他艱難地解釋着,試圖喚醒老瘸一絲理智,“她手臂的石化…晶穹獵犬的毒針…再不救她…她就會變成…變成那樣!”他目光瞥向玻璃罐,聲音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

老瘸的嗚咽聲停頓了。他沒有回頭,只是肩膀的顫抖幅度小了些。沉默持續了十幾秒,只有油燈火焰搖曳的噼啪聲。

“救她?”老瘸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帶着濃重的嘲弄和深不見底的疲憊,“救一個用我女兒的臉做出來的…東西?”他緩緩轉過身,赤紅的眼睛死死盯着林爍懷中的林澄,那眼神復雜到極點——有恨,有痛,還有一種林爍無法理解的…恐懼。“你根本不知道你抱着的是什麼!你不知道那些畜生造出了什麼怪物!”

“她是我妹妹!”林爍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布,聲音因激動而拔高,“不管她是怎麼來的!她現在會痛!會冷!她叫我哥哥!她需要我!”他緊緊抱着林澄,仿佛要用體溫融化她手臂上冰冷的灰晶。“夜鶯說您可能有抑制劑配方!求您!無論什麼代價!只要能延緩石化!我的記憶!我的命!您拿去!”

“代價?”老瘸嗤笑一聲,那笑聲裏充滿了悲涼和瘋狂,“代價?我唯一的代價就是我的小芸!被他們奪走!變成罐子裏的一塊石頭!”他猛地一拳砸在玻璃罐上,發出沉悶的巨響,罐體微微晃動,裏面的防腐液泛起漣漪,林芸石化頭顱的睫毛仿佛也隨之輕顫了一下。“你還想要配方?還想救這個贗品?!”

“她不是贗品!”林爍嘶吼,巨大的絕望催生出一種近乎偏執的勇氣,“她是林澄!是我唯一的親人!如果您不肯幫忙…我…我就帶她去灰燼海!去找源頭!總會有辦法!”他掙扎着想要抱起林澄站起來,動作牽動了之前的傷處,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

“灰燼海?源頭?”老瘸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着林爍,那眼神銳利得仿佛要將他刺穿。“你以爲你是誰?就憑你?一個連自己妹妹是什麼都不知道的蠢貨?!”他猛地指向林爍,“還有你!你以爲你又是誰?!爲什麼你能免疫灰燼探測?!爲什麼你能撿到她?!爲什麼那些獵犬的毒針會讓她變成這樣?!”他指向艙壁上殘留的灰晶痕跡——那是林澄無意識爆發時留下的。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重錘砸在林爍心上。爲什麼?這也是他心底最深、最恐懼的疑問。他左腕的拾荒者布條下,手臂上刻着妹妹的肖像似乎也在隱隱作痛。

老瘸看着林爍瞬間煞白的臉和眼中的茫然,眼中瘋狂的光芒漸漸被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疲憊取代。他像是耗盡了所有的力氣,踉蹌着後退一步,金屬義肢發出刺耳的刮擦聲。他緩緩抬起那只沾滿油污的手,指向密室深處一個不起眼的、嵌入牆壁的金屬小保險箱。

“配方…我沒有。”老瘸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種認命的沙啞,“小芸死後…我找過…翻遍了所有黑市…所有遺跡…晶穹把真正有效的核心配方…鎖在‘晶石穹頂’的最深處…或者…銷毀了。”他看着林澄灰白的手臂,眼神復雜,“我有的…只有這個。小芸…偷偷藏起來的…在她被帶走前…塞進她最喜歡的玩具熊肚子裏…後來…被我在她的遺物裏找到。”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保險箱前,用顫抖的手指輸入一串復雜的密碼。咔噠一聲,箱門彈開。裏面沒有藥劑,沒有晶片,只有一個巴掌大小、方方正正、外殼是褪色塑料、邊緣磨損嚴重的黑色長方體——一個舊紀元常見的便攜式錄像存儲設備。

老瘸將它拿了出來,塑料外殼上還貼着一張小小的、手繪的火焰齒輪貼紙,顏色已經褪得很淡。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貼紙,眼神變得無比溫柔,又瞬間被巨大的痛苦淹沒。

“她說…這是她在一個舊紀元廢墟的‘時間膠囊’裏挖出來的寶貝…裏面藏着‘爸爸打敗壞人的秘密’…”老瘸的聲音哽咽了,“她以爲…能幫我…”他深吸一口氣,將錄像帶猛地塞到林爍面前,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痛苦,“你想知道她是什麼?你想知道那些畜生幹了什麼?看吧!看完你就知道…你懷裏抱着的…到底是什麼東西的碎片!看完你就知道…我們所有人…都他媽活在怎樣的地獄裏!”

林爍顫抖着手接過錄像帶。塑料外殼冰冷,那褪色的火焰齒輪貼紙卻帶着一絲亡魂的餘溫。他看了一眼懷中呼吸微弱的林澄,又看向老瘸那雙飽含血淚的眼睛。恐懼和求知欲如同兩條毒蛇,纏繞着他的心髒。他需要一個播放設備。

“跟我來。”老瘸一瘸一拐地走出密室,回到外面雜亂的工作間。他粗暴地推開一堆零件,露出一台同樣布滿灰塵、樣式古老、連接着笨重顯示器的播放設備。他動作粗暴地將錄像帶塞進去,按下了播放鍵。

屏幕上先是跳動起密集的雪花點,伴隨着刺耳的電流噪音。幾秒後,畫面穩定下來。

場景是一個充滿未來科技感的巨大實驗室。純白色的牆壁,散發着柔和冷光的無影燈,復雜的管道和閃爍着數據流的透明屏幕環繞四周。空氣中似乎彌漫着無菌液體的冰冷氣息。這是黃金紀元的風格,是災難前的景象。

鏡頭聚焦在實驗室中央。一個巨大的、圓柱形的培養艙矗立在那裏,艙內充滿了淡綠色的、微微發光的粘稠液體。艙體上連接着無數粗細不一的管線。

一個穿着白色科研制服的男人出現在畫面中。他的臉還很年輕,頭發是深棕色,梳理得一絲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神銳利、專注,帶着一種近乎狂熱的科學探索欲,還有一種…不易察覺的焦慮和偏執。

林爍和蘇槿(不知何時已拖着疲憊的身軀出現在門口,顯然是被巨大的動靜吸引而來)同時倒吸一口冷氣——雖然年輕了太多,但那五官輪廓,那眼神深處的特質,他們絕不會認錯!

赫利俄斯!空王赫利俄斯!在災難爆發前!

年輕的赫利俄斯走到培養艙的操作台前,快速輸入指令。艙門發出輕微的液壓聲,緩緩向上滑開,露出裏面翻涌的綠色液體。他轉過身,走向鏡頭外。

幾秒鍾後,他回來了,懷裏抱着一個穿着白色實驗服的小女孩。

小女孩看起來只有五六歲大,長長的黑發,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眼睛緊緊閉着,長長的睫毛像小扇子般垂落。她似乎處於深度昏迷狀態,小小的身體在赫利俄斯懷中顯得異常脆弱。

林爍的呼吸瞬間停止了!他的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那是幼年的林澄!和他撿到時的樣子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更小,更稚嫩!但那張臉,他刻在手臂上、刻在靈魂裏的臉!

蘇槿也捂住了嘴,眼中充滿了震驚。

赫利俄斯抱着幼年林澄,走到敞開的培養艙前。他的動作沒有絲毫猶豫,臉上沒有任何溫情,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和…一種病態的期待。他小心翼翼地將昏迷的小女孩放入那翻涌的綠色液體中。小女孩的身體緩緩下沉,黑發在液體中散開。

赫利俄斯迅速退後,在操作台上按下一個鮮紅的按鈕。

嗡——

培養艙的艙門開始緩緩下降,厚重的透明材料隔絕了內外。艙內的綠色液體似乎變得更加粘稠,光芒也更盛,無數細微的氣泡從底部升起。

就在艙門即將完全閉合,只剩下最後一道縫隙的刹那!

培養艙內,漂浮在綠色液體中的幼年林澄,那雙緊閉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不是孩童睡醒的懵懂,而是一種瞬間的、銳利的、帶着穿透性的清醒!她的瞳孔在粘稠的液體中顯得異常幽深,直直地、精準地,穿透了艙門最後那道縫隙,穿透了時間和空間的阻隔,死死地鎖定了——鏡頭!

更準確地說,是鎖定了此刻正在觀看錄像的林爍!

那雙眼睛!那眼神!

林爍如遭雷擊!渾身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那不是幼童的眼神!那眼神裏包含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漠然、洞悉一切的冰冷,還有一絲…極其隱晦的、仿佛跨越了漫長時光的…悲傷?

“啊——!”蘇槿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臉上血色盡褪,如同見了鬼魅。

林爍更是感覺一股寒氣從脊椎直沖天靈蓋,頭皮發麻!那眼神…他見過!就在不久前,在零號艙內,林澄被獵犬咬中、爆發力量時,那覆蓋了瞳孔的金屬灰色褪去前,最後看向他的,就是這種眼神!一模一樣!

錄像畫面定格在幼年林澄那雙穿透屏幕、直視“現在”的詭異眼神上,然後猛地跳回雪花點,發出刺耳的噪音,結束了。

死寂。

吊腳屋內只剩下油燈燃燒的噼啪聲和三人粗重而紊亂的呼吸聲。

“這…這不可能…”蘇槿第一個打破了死寂,她的聲音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和強烈的認知混亂,她指着屏幕,又指向林爍懷中的林澄,語無倫次,“灰燼黎明是87年前!空王…赫利俄斯…他現在至少一百多歲了!但這個錄像…這個女孩…林澄她…她現在才14歲!時間…時間對不上!完全對不上!”

她的邏輯在尖叫。赫利俄斯的年齡可以用記憶技術或者燼艇延壽來解釋,但林澄呢?錄像裏的女童如果是林澄,那她至少該有90歲以上了!這絕無可能!

老瘸則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雪花點,又看看林澄,臉上肌肉扭曲,似乎在巨大的震驚和固有的認知間痛苦掙扎。他女兒林芸是第七號容器,死於54年前。那錄像裏的…是第幾號?更早?那爲什麼林澄看起來這麼年輕?!

林爍抱着林澄的手臂在劇烈地顫抖。他低頭,看着妹妹蒼白的小臉,那熟悉的眉眼,與錄像中那個被推入培養艙、最後睜開詭異雙眼的女童完全重合。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和冰冷攫住了他。赫利俄斯是劊子手…但林澄…她到底是什麼?

“唔…”就在這時,懷中的林澄發出一聲細微的呻吟,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恢復了清澈,帶着剛醒來的迷茫和虛弱,看向林爍。

“哥哥…”她的聲音細弱蚊蚋,帶着劫後餘生的依賴,“澄澄…好冷…”

這熟悉的、充滿童真的呼喚,此刻卻像一根冰冷的針,狠狠刺穿了林爍的心髒。他看着她清澈無辜的眼睛,腦海中卻反復閃現着錄像最後定格的那雙冰冷、洞悉一切、仿佛能看穿時空的詭異眼神。

時間悖論的巨大陰影,如同最濃重的灰霾,籠罩在每個人心頭。而林澄手臂上那死寂的灰白色,在昏暗的油燈光下,仿佛又向上蔓延了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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