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靜心書院”的日子,對顧彥琛而言,是一場緩慢而精確的凌遲。

每一天都在固定的梆子聲中開始,在死寂的黑暗裏結束。誦讀、靜坐、習勞、書法、訓導……循環往復,如同一個精密而殘酷的鍾擺,將他過往三十年的驕縱傲慢一點點敲碎、磨平。

起初是暴怒。他摔過書,斥罵過夫子,甚至試圖對靠近的護院動手。換來的是一次次變本加厲的懲罰:更長久的靜坐,更繁重的灑掃,更苛刻的飲食限制,以及最讓他難以忍受的——在全體“學員”面前,被山長用那種毫無波瀾的語調,一條條剖析他言行中的“失德”之處。

“顧彥琛,驕橫跋扈,視規矩如無物,此爲一過。”

“動輒以勢壓人,不知以理服人,此爲二過。”

“身居其位,不思修身齊家,耽於物欲,虧耗根本,此爲三過……”

那些他曾經嗤之以鼻的“封建糟粕”,此刻卻像冰冷的鞭子,抽打在他搖搖欲墜的自尊上。他試圖用冷笑和漠然來武裝自己,但身體的本能卻在屈服。飢餓會讓他胃部絞痛,疲憊會讓他四肢沉重,長時間的靜坐會讓他腰背酸麻,精神渙散。

他開始在深夜無法入睡,聽着院子裏巡夜護院規律的腳步聲,盯着頭頂腐朽的房梁,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藤蔓般悄然纏繞上心髒。這裏沒有談判桌,沒有財務報表,沒有可供他驅使的下屬,只有無處不在、不容置疑的“規矩”。他那些引以爲傲的資本和手段,在這裏統統失效。

他甚至開始產生幻覺,偶爾會在誦經堂搖曳的燭光裏,看到蘇清婉那張帶着譏誚的臉,聽到她用那沙啞的嗓音說:“看吧,顧彥琛,離了顧家,你什麼都不是。”

“閉嘴!”他有一次失控地低吼出聲,引來夫子嚴厲的瞪視和護院無聲的靠近。

他蜷縮在硬板床上,將臉埋進散發着黴味的被褥裏,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他可能,真的無法輕易離開這個地方了。這個認知讓他通體冰寒。

……

與顧彥琛在水深火熱中煎熬不同,蘇清婉這邊的“反PUA互助聯盟”雖然規模尚小,卻展現出了驚人的活力。

加密的通訊群裏,最初只有蘇清婉(代號“蘇”)、設計師趙曼(代號“犀鳥”)、前公關部員工孫穎(代號“知更”)以及那位需求林雪兒黑料的匿名者(代號“夜鶯”)。幾天後,王明宇(代號“渡鴉”)在蘇清婉的授意下,以“提供有限度的內部信息支援”爲由,用另一個加密身份加入了群聊。

群內的交流起初謹慎而克制,大多是對顧彥琛和林雪兒的控訴,以及各自近況的簡單分享。但很快,在蘇清婉有意識的引導下,話題開始轉向更具建設性的方向。

【犀鳥】:@全體 我整理了一些顧氏旗下設計子公司近兩年涉嫌抄襲、惡意壓價的案例,有些有初步證據,有些還需要深挖。

【知更】:收到。我可以交叉比對一下他們當時可能采取的公關壓制策略,看看有沒有漏洞。

【夜鶯】:林雪兒下個月有個國際珠寶品牌的代言活動在談,如果這個時候能有點“黑料”助興……

【蘇】:@渡鴉,顧彥琛目前“靜修”,顧氏內部對林雪兒的相關項目審批,現在是誰在負責?流程有無變化?

【渡鴉】:暫由一位副總裁代管。流程收緊,尤其涉及大額資金支出。林近期試圖推動的幾個與張威所在項目部關聯的項目,已被暫緩。

信息在加密的通道裏悄然匯聚、碰撞。蘇清婉如同一個耐心的織工,將零散的線索編織成網。她分配任務,協調資源,鼓勵每一個微小的進展。趙曼負責梳理顧氏在設計領域的黑歷史;孫穎利用她的專業分析顧氏的公關弱點;夜鶯則持續搜集林雪兒的黑料;王明宇則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提供關鍵的內部動向。

一種奇特的凝聚力和信任感,在這個隱秘的空間裏慢慢滋生。她們不再僅僅是各自痛苦的承受者,而是擁有了共同目標和反擊能力的“我們”。

契機很快出現。

【夜鶯】在群裏扔出了一枚炸彈:【搞到一段錄音!林雪兒和張威在會所包間的對話,涉及挪用“晨曦”項目尾款填補私人投資虧空!雖然沒直接提項目名,但金額和時間點對得上!語氣很得意,罵顧彥琛是“人傻錢多的凱子”!】

群裏瞬間炸了。

【犀鳥】:!!!幹得漂亮!

【知更】:這段錄音如果放出去……不過需要處理一下聲音,找個合適的時機和渠道。

【蘇】:時機很重要。顧彥琛還在“靜修”,內部不穩,這段錄音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渡鴉,顧氏董事會那邊,對林雪兒和張威的懷疑到什麼程度了?

【渡鴉】:暗流涌動。幾位元老已經私下表達過不滿,但缺乏實證。這段錄音……會是關鍵。

蘇清婉當機立斷:“@知更,麻煩你處理錄音,確保指向清晰但又不會直接暴露信息來源。@犀鳥,你準備的設計領域黑料可以同步整理成一份簡潔的報告。@夜鶯,繼續留意林雪兒的其他動向。@渡鴉,準備接收處理好的錄音和報告,選擇合適的時機,‘匿名’遞給最反感顧彥琛作風的那位董事。”

指令清晰,目標明確。

群內成員迅速行動。孫穎展現了她專業的音頻處理能力;趙曼將散亂的案例整理得條理分明;王明宇則開始規劃信息傳遞的安全路徑。

蘇清婉看着屏幕上快速滾動的確認信息,心髒在胸腔裏有力地搏動。這不是她一個人的戰鬥了。這種擁有同伴,爲了共同目標並肩前行的感覺,陌生而又令人振奮。

幾天後,處理好的錄音和黑料報告,通過王明宇安排的復雜路徑,悄無聲息地躺在了顧氏集團一位以剛正不阿著稱的獨立董事的私人郵箱裏。

幾乎是同時,林雪兒似乎察覺到了風聲不對,開始瘋狂聯系顧彥琛,自然是石沉大海。她又試圖通過以前收買的幾個顧氏中層打探消息,卻發現自己似乎被隱隱孤立了。

狗急跳牆之下,她做了一件極其愚蠢的事——她直接找到了代行部分總裁職權的副總裁,試圖以“未來顧太太”的身份施壓,要求盡快批復那幾個被暫緩的項目,言語間甚至帶上了對董事會“多管閒事”的不滿。

這番操作,徹底點燃了導火索。

獨立董事震怒,聯合其他幾位早已對顧彥琛和林雪兒不滿的董事,在臨時董事會上發難。錄音(關鍵部分)、黑料報告、以及林雪兒不知天高地厚的言行,成了最有力的武器。

盡管顧彥琛的死忠試圖辯解和壓制,但“皇帝”不在,“諸侯”離心,加上確鑿的證據和林雪兒自毀長城的行爲,局勢幾乎是一邊倒。

董事會最終達成決議:第一,無限期暫停林雪兒涉及的所有項目及資金審批;第二,由審計部門立即介入,徹查“晨曦”項目及張威所在部門的所有賬目;第三,將相關情況整理成報告,送往“靜心書院”,交由顧彥琛“靜閱”。

消息傳到安全屋時,蘇清婉正和聯盟成員們在加密群裏進行小結。

【犀鳥】:太好了!這下看那朵白蓮花還怎麼裝!

【知更】:董事會這一步走得漂亮,等於直接斷了她的資源和她借顧彥琛勢的可能。

【夜鶯】:接下來就看審計結果了,張威那個草包,肯定一查一個準。

【渡鴉】:報告已安排送達書院。顧總‘靜閱’後,反應恐怕會很大。

【蘇】:反應大才好。讓他好好在‘靜心’的環境裏,消化一下這份‘驚喜’。

蘇清婉放下手機,走到窗邊。夜幕已然降臨,華燈初上。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雙曾經只剩下絕望和痛苦的眼睛裏,此刻燃燒着冷靜的火焰。

聯盟的第一次協同行動,初戰告捷。

這不僅僅是一次對林雪兒的打擊,更是一次宣言——她們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而此刻,“靜心書院”那間素淨的廂房內,顧彥琛看着護院送來的、密封着的董事會決議報告和附件,手指微微顫抖。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的心髒。

他深吸一口氣,撕開了密封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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