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姐那句慵懶中帶着尖刺的話,在點着桐油燈的大堂裏,緩緩飄蕩。
“說說吧,好漢。你這條過了江的猛龍,憑什麼,值得我們黑風寨,爲你搭上幾百號兄弟的身家性命?”
李雲昭平靜地看着她,眼神銳利如刀。
片刻之後,他微微一笑:
“紅姐,你搞錯了一件事。不是我值不值得你們救。”
他向前踏了一步,氣勢陡然攀升,
“而是你們黑風寨,主動出手,又請我上山。那麼,你們又憑什麼,值得我李雲昭,將手下十幾名過命兄弟的性命,托付給你們?”
紅姐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門口的悍匪更是勃然變色,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槍。
但紅姐畢竟是紅姐。
她只是愣了片刻,便“咯咯”地笑了起來,笑得花枝亂顫,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好小子,有意思,真有意思。”
她止住笑,眼神卻變得冰冷,
“小子,在我紅三娘面前玩這套反客爲主的把戲,你還嫩了點。沒錯,是我們請你上來的。但那是我家大當家一時興起,惜你是條漢子。可生意,歸生意。生意場上,貨不值價,就只能扔!”
李雲昭面色不變。
“好,既然你說生意,那我們就談生意。我來替紅姐,算一算。”
“第一筆賬,叫‘危機’。日本人正在山下修路,路修好了,大炮就能直接推到你們山腳下。黑風寨地勢再險,也擋不住重炮轟山。所以,不是你們在幫我,而是我們必須聯手自救。你們,根本沒得選!”
紅姐冷笑一聲,撥了一下算盤珠子,發出一聲脆響。
“選?我怎麼沒得選?”她站起身,在大堂裏緩緩踱步,“日本人修路,要的是過道,不是山頭。他打我,是虧本生意,死人多,繳獲少。只要我們不招惹他,他未必願意費那個勁。大不了,等路修好了,我們給他送兩擔糧食,叫一聲‘皇軍’,井水不犯河水。這也是一條路。而跟你合作,現在就得跟日本人拼命。你說,我該怎麼選?”
“看來紅姐是想好了要當‘順民’?”
李雲昭的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嘲諷,
“那我們算第二筆賬,叫‘人心’。今天你們救了我們,傳出去,你們是‘抗日的英雄’。要是明天就給日本人送糧,傳出去,你們就是‘首鼠兩端的軟骨頭’。哪一個名聲,能讓你們在這片山上,更好地招兵買馬、收攏人心?”
“名聲?”紅姐像是聽到了更好笑的笑話,
“好漢,你是不是在官軍裏待傻了?在這亂世裏,名聲能當飯吃嗎?能當槍使嗎?弟兄們跟着我大哥,圖的是吃飽穿暖,大塊吃肉,大碗喝酒!誰能讓他們過上好日子,誰就是他們的天!至於外面的人怎麼看我們,重要嗎?”
連續兩次出招,都被對方看似無賴卻又無比現實的邏輯給擋了回來。
李雲昭沉默了。
紅姐的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掌控一切的、慵懶的笑容。她以爲,自己已經贏了。
然而,李雲昭再次抬起頭時,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深邃和銳利。
“好,既然名聲和道義都說服不了你,那我們就只談一樣東西——”
“利益!”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山下的日本人,是一個裝備精良的步兵小隊。打掉他們,我們至少能繳獲兩挺歪把子機槍,三具擲彈筒,二十多支三八大蓋,還有上千發子彈!這些東西,能讓你們黑風寨的實力,立刻上一個台階!”
紅姐的眼神,動了一下。
“第二,”李雲昭的聲音變得極具誘惑力,“我們的人,懂得如何保養和使用這些‘洋玩意’。我,以及我手下那個學生兵,還能教你們的人看地圖、打配合、學戰術!我能讓你們從一群烏合之衆,變成一支真正的軍隊!這個買賣,你做不做?”
紅姐低頭,似乎在思索什麼。
李雲昭緩緩放下手指。
“第三。你剛剛說,日本人打你們是虧本生意。沒錯。可惜,你的算盤打好,可是打不響。”
“眼下,你們白天打了日本人。你跟我談生意,跟我談選擇,山下那幫鬼子,他們會跟你講生意?!”
“你以爲你打他一下,還能縮回來,跟他賠個不是,這事就算了?”
大堂內,一片死寂。
她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紅姐盯着眼前這個年輕人半晌,終於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是一種認栽的、卻又帶着一絲興奮和欣賞的復雜情緒。她自嘲地笑了笑,放下了手中的小巧算盤。
“好……好一張利嘴。”她第一次,用一種近乎平等的語氣說道,“我承認,你的賬,算得比我明白。”
終於,她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那是一種認栽的、卻又帶着一絲興奮和欣賞的復雜情緒。
她自嘲地笑了笑,第一次放下了手中那個從不離身的小巧算盤。
“好……好一張利嘴。”她第一次,用一種近乎平等的語氣說道,“我承認,你的賬,算得比我明白。”
“但是,”她話鋒一轉,那雙丹鳳眼裏,重新燃起了銳利的光芒,“算得再明白的賬房先生,也上不了戰場殺敵。我憑什麼相信,你不是一個只會紙上談兵的趙括?”
“想讓我們大當家,把幾百號弟兄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你身上,”她盯着李雲昭,緩緩說道,“你,總得拿出點真本事,讓我們這些粗人,開開眼吧?”
她轉身,對着門外,揚聲喊道:
“去!請大當家和各位頭領,去聚義廳!”
“就說,蒼狼谷來的李連長,要借咱們的地,擺一盤‘大陣’,讓我們瞧瞧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