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十七分，我關掉最後一個客戶對話框。眼睛幹澀得像被砂紙磨過，我摘下黑框眼鏡，用襯衫下擺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這時，屏幕右下角靜靜浮着一個從未見過的彈窗——《種地吧鄰居》。它畫風粗糙，像素級的田埂，綠得發灰的菜苗，就像從2010年穿越而來的網頁遊戲。
我本想順手關掉，鼠標卻頓了頓。客戶最後發來的那句“你根本不懂我”還在耳邊回響，像根細針，扎在耳道深處，怎麼也拔不出來。我盯着彈窗，突然覺得現實裏的對話框太滿了，滿得讓人窒息。我想點一個“關閉”，哪怕是點進另一個世界也好。
鬼使神差地，我點了“立即下載”。安裝進度條緩慢爬行，就像我今天處理的第189個客戶諮詢。我靠在椅背上，出租屋安靜得能聽見冰箱啓動的嗡鳴。泡面碗擺在桌角，湯早就涼了，上面浮着一層油膜。
下載完成後，我隨手輸入工號後三位，注冊賬號：客服君007。登錄界面是一片晨霧中的農田，遠處有個歪斜的木牌，上面寫着“幼兒園招工”。我眯了眯眼，以爲是貼圖錯誤，便截圖存進了手機相冊，順手命名爲“奇怪的木牌”。
新手村空蕩蕩的，只有幾只雞在刨土。我控制角色往前走，結果一個操作失誤，卡進了樹樁裏。角色卡在半截樹幹中，上不去下不來，像個被釘住的標本。
系統彈出提示：【新手任務“第一桶水”倒計時剩餘8分鍾。】我皺了皺眉，這遊戲連個導航都沒有，地圖像張草紙，澆水桶的圖標在屏幕另一端閃爍。
正當我試圖繞路時，好友申請跳了出來。ID是：棉花糖。頭像是個戴草帽的小人，正彎腰澆水，背景是向日葵田。
我猶豫了三秒，點了“通過”。對方秒回私聊消息：“往北走，我扔了桶在草堆旁，坐標X:23, Y:17。”
我愣了一下，這坐標精確得不像新手。“你怎麼知道我卡住了？”我打字問道。
“樹樁會反光，我遠遠看見人影卡在那兒一動不動，像定格動畫。”對方回得很快，還帶了個笑臉表情。
我扯了扯嘴角，第一次覺得有人在“看見”我。按指示取到桶後，我剛要往農田跑，系統提示：【巡邏鴨子已激活，靠近將清空背包。】
“鴨子？”我盯着屏幕上那只搖搖晃晃的綠頭鴨，它像極了客戶群裏那些無理取鬧的“您能理解一下嗎”式發言。
“我來引開它。”棉花糖發來定位，她的角色已悄悄繞到鴨子後方。
我屏住呼吸，趁鴨子追她時，沖進農田，點擊澆水。進度條緩緩走滿。
【任務完成！】
【雙方首次達成跨時區協作。】
我盯着那行浮動文字，愣住了。跨時區？我現在是凌晨一點，她那邊……是什麼時間？我截圖，存入手機相冊，命名爲“第一次”。
剛想發句“謝謝”，手機震動了。是一條圖片消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我點開，照片有些模糊，背景是間教室，牆上有歪歪扭扭的積木城堡，黑板上寫着“小兔的家”四個稚嫩的粉筆字。她站在角落，穿着淡色連衣裙，低馬尾，發梢微卷。肩頭沾着彩色粉筆灰，像不小心蹭上的彩虹。
她沒看鏡頭，正低頭整理繪本，嘴角有一點笑意，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我盯着照片，手指懸在刪除鍵上方。這不像遊戲裏的“糖”，不像那些精心濾鏡、擺拍九宮格的社交形象，它太真實了，真實得讓我有點慌。
我摘下眼鏡，用襯衫擦了扯，重新戴上。然後，我長按圖片，設爲遊戲登錄頁背景。出租屋依舊安靜，冰箱嗡鳴未停，泡面碗還在桌角，但空氣好像流動了起來。我忽然覺得，這間住了三年的屋子，第一次有了“人味”。
那一夜，我遲遲沒有退出遊戲。角色孤零零站在田埂上，水桶空着，天邊霧氣未散。我翻來覆去地看那張照片，又打開“奇怪的木牌”截圖，放大，再放大。木牌上的電話號碼，隱約可辨，我記了下來，寫在筆記本的角落，像藏起一段不敢說出口的預兆。
不是爲了打過去，只是覺得，這片遊戲裏的晨霧農田，好像和現實的某根線，悄悄接上了。我不知道那根線通向哪裏，但我第一次，不想立刻切斷。
第二天早上八點十七分，我在工位上醒來。昨晚睡得太晚，鬧鍾沒響，我靠生物鍾硬撐着爬起來。工位對面，王小滿正嗑着瓜子刷抖音，抬頭看見我，揚了揚眉：“喲，臉色比昨天還喪，昨晚又跟客戶對線到天亮？”
“189個。”我拉開椅子，打開電腦，“最後一個說‘你根本不懂我’。”
“經典句式。”王小滿吐掉瓜子殼，“建議回他一句‘我懂，但公司不懂’。”
我扯了扯嘴角，沒說話。登錄客服系統，彈出三條未讀投訴，我一條條點開，語氣平靜地回復道歉模板。
王小滿湊過來：“你這人吧，就是太安靜。要我說，下班別老宅着，去蹦個迪，認識點人。”
“我昨天……下了個遊戲。”我低聲說。
“啥？你？遊戲？”王小滿瞪大眼，“不會是那種‘砍一刀’吧？”
“《種地吧鄰居》。種菜的。”
“哈？”王小滿笑出聲，“你這生活，現實不夠種地，非得去遊戲裏當農民？”
我沒反駁，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荒唐。可昨晚那張照片，那句“我想讓你看看真實的我”，還在我腦子裏。我沒說出口，但心裏清楚——我不是爲了種地去的，我是想再看見她。
午休時，我躲在樓梯間抽煙，手機震動，遊戲提示：【棉花糖上線了。】我掐滅煙，點開遊戲。她正在田裏除草，角色動作輕快，像在跳舞。
我猶豫片刻，發了條消息：“早。”
對方秒回：“剛送完孩子上學，趁空檔上線。你昨晚……看到照片了？”
我打字：“看到了。”
“亂吧？教室還沒收拾。”
“不亂。”我頓了頓，補了一句，“很真實。”
她回了個笑臉，又發來一條：“下次……你想看我穿什麼顏色的裙子？”
我盯着這句話，心跳忽然漏了一拍。這不是遊戲裏的對話了，這是兩個活生生的人，在凌晨一點十七分，隔着屏幕，輕輕碰了一下指尖。
我沒敢回。但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沒一登錄就直奔任務。我站在遊戲主界面，看着那張設爲背景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我點開相冊，把“奇怪的木牌”那張截圖翻出來，放大，再放大。木牌上的電話號碼，隱約可辨，我記了下來。
不是爲了打過去，只是覺得，這片遊戲裏的晨霧農田，好像和現實的某根線，悄悄接上了。我不知道那根線通向哪裏，但我第一次，不想立刻切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