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落在靜心齋外,凌清玄的身影顯現。他甫一落地,便看到忘憂抱着膝蓋坐在門前的石階上,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着瞌睡,像是等了很久。聽到動靜,他猛地驚醒,抬頭看見凌清玄,眼中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芒,像只被遺棄許久終於等到主人歸家的小獸,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撲過來。
“師兄!你回來了!”他跑得太急,險些被自己絆倒,幸好凌清玄伸手虛扶了一下。
“嗯。”凌清玄應了一聲,目光掃過他微紅的眼眶,“爲何不在室內等候?”
“我……我一個人在裏面有點怕,”忘憂低下頭,手指不安地絞着衣角,“外面亮堂些,還能看到師兄回來的路。”
凌清玄看着他這副全然依賴、毫無安全感的模樣,想到師尊方才在凌霄殿提及的、近來在宗門附近窺探的魔域蹤跡,心中那絲因他可能與魔道牽連而升起的疑慮,稍稍淡去些許。若真是魔道細作,何須僞裝得如此……不堪一擊。
“進去吧。”凌清玄率先走入靜心齋。
忘憂乖乖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他敏銳地察覺到凌清玄身上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肅殺之氣,雖與平日清冷無異,但就是有些不同。他斟了一杯熱茶,雙手捧着,小心翼翼地問道:“師兄,是出了什麼事嗎?你看起來……有些累。”
凌清玄接過茶盞,並未飲用,只是置於掌心暖着。他抬眼看向忘憂,對方那雙桃花眼裏盛滿了純粹的擔憂,不似作僞。
“三日後,外門青嵐峰有弟子小比。”凌清玄開口,聲音平穩,“你可願隨我同去觀禮?”
“觀禮?”忘憂眨了眨眼,顯得有些茫然,隨即是受寵若驚的欣喜,“我……我可以去嗎?我什麼都不會,會不會給師兄丟臉?”
“無妨,只是旁觀。”凌清玄道,“或許有助於你恢復記憶,見見同門修煉的場景。”
“謝謝師兄!”忘憂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幾乎要雀躍起來,又強自按捺住,只用力點頭,“我一定乖乖的,絕不亂跑,不給師兄添麻煩!”
三日後,青嵐峰。
作爲外門弟子切磋較技、檢驗修行成果的場所,青嵐峰今日人頭攢動,熱鬧非凡。巨大的演武場四周,圍滿了身着各色服飾的外門弟子,喧譁聲、議論聲不絕於耳。
當凌清玄一襲白衣,宛如謫仙般御劍而至時,整個演武場瞬間安靜了一瞬,所有弟子的目光都匯聚過來,帶着敬畏、崇拜,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距離感。這位雲緲宗首席大師兄,於他們而言,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然而,當衆人看到他身後亦步亦趨跟着的那個青衣少年時,各種好奇、探究、甚至略帶敵意的目光便落在了忘憂身上。
忘憂顯然極不適應這種被衆人注視的場面。他低着頭,緊緊跟在凌清玄身後,幾乎要踩到他的衣角,手指下意識地攥住了凌清玄的一片袖口,身體微微發顫,臉色比平日更白了幾分。
凌清玄感受到袖口傳來的微弱力道,腳步未停,卻也沒有拂開。他徑直走向演武場正前方爲內門師長預留的觀禮台,那裏已有幾位長老和執事就座。
“清玄來了。”一位面容和藹的白須長老笑着招呼,目光隨即落到他身後的忘憂身上,帶着詢問。
“弟子凌清玄,見過劉長老,諸位師叔。”凌清玄執禮,語氣淡然,“這位是忘憂,暫居我雲緲峰養傷,今日帶他前來觀摩,開闊眼界。”
忘憂連忙從凌清玄身後挪出小半步,學着凌清玄的樣子,笨拙地行了個禮,聲音細若蚊蚋:“弟、弟子忘憂,見、見過諸位長老……”
他這副怯懦慌張的模樣,讓幾位長老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顯然已聽聞凌清玄撿回個失憶之人的消息,此刻見了,只覺此子果然上不得台面,便不再過多關注,轉而與凌清玄談論起此次小比的弟子情況。
凌清玄在預留的主位坐下,忘憂則被他安排坐在身側稍後一些的位置。有雜役弟子奉上靈茶瓜果,忘憂只敢小口抿着茶水,眼神不安地四下偷瞄,對周圍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與畏懼。
演武場上,比試已經開始。外門弟子修爲多在煉氣期,施展的皆是基礎術法,劍訣也略顯稚嫩,但鬥法之間,依舊靈光閃爍,勁氣四溢,引得周圍弟子陣陣喝彩。
忘憂看得目不轉睛,時而因驚險處低呼,時而因精妙處睜大眼睛。在旁人看來,他完全是個看不懂門道、只瞧熱鬧的外行。
凌清玄看似專注觀戰,實則一部分心神始終落在忘憂身上。他注意到,當場上一名使劍的弟子被對手的“纏絲勁”逼得手忙腳亂時,忘憂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嘴唇無聲地動了動,看口型,似乎是個“左”字。
幾乎同時,場中那名陷入被動的弟子福至心靈般,劍鋒猛地向左下方一劃,竟巧合般地挑破了對手氣勁的薄弱之處,瞬間扭轉了局勢!
一次或許是巧合。
但當第二名弟子在面對“流火訣”的攻擊,慌亂中只顧格擋正面,而忘憂指尖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向右一點,那名弟子便像是突然開竅,側身避讓,反手一劍刺向對手靈力運轉稍滯的右肋,輕鬆取勝時,凌清玄端茶的手,微微頓住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忘憂身上。後者似乎全然未覺自己有何異常,正爲場上的勝負緊張地攥着拳,眼神純淨,表情生動,與周圍那些歡呼喝彩的低階弟子並無二致。
是本能?還是……
凌清玄垂下眼簾,掩去眸中深思。此子失憶是真,重傷初愈亦是真,但這份近乎妖孽的戰鬥直覺,絕非尋常。他體內那絲若有若無的奇異力量殘痕,與魔氣似有不同,卻又絕非仙門正道。他究竟是誰?
就在這時,場上一場勢均力敵的比試進入了白熱化。交手雙方皆是煉氣後期的好手,一人劍法凌厲,一人術法詭變,鬥得難分難解,引得觀戰弟子喝彩連連。
然而,那施展術法的弟子久攻不下,眼中閃過一絲焦躁,指訣陡然一變,周身靈力波動瞬間變得狂暴起來,一道熾烈無比、遠超煉氣期弟子應有的火蛇咆哮而出,直撲對手!這一擊若中,非死即殘!
“住手!”裁判長老臉色一變,厲聲喝止,但已不及出手阻攔。
使劍弟子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致命一擊,面色慘白,已然僵在原地。
觀禮台上,幾位長老亦霍然起身。
千鈞一發之際,凌清玄並指如劍,一道凝練至極的冰寒劍氣後發先至,精準地點在那火蛇七寸之處!然而,幾乎在他出手的同一瞬間,他清晰地聽到身側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帶着顫音的驚呼。
是忘憂。
他嚇得猛地閉上了眼,整個人下意識地朝凌清玄這邊縮過來,手臂緊緊抱住了凌清玄的胳膊,身體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嗚……師兄……”他帶着哭腔,把臉埋在了凌清玄的臂膀處,似乎被那可怕的場景嚇壞了。
凌清玄的劍氣已將那失控的火蛇擊潰,化作點點靈光消散。裁判長老迅速上前控制住場面,訓誡了那名違規施展禁術的弟子。
危機解除,衆人的注意力卻或多或少被觀禮台上的一幕吸引了過去。
只見他們那位向來不喜人近身、清冷如冰大師兄,此刻竟任由那個撿來的、怯懦的少年緊緊抱着他的胳膊,甚至……沒有立刻推開。雖然凌清玄的臉色依舊沒什麼表情,但這份默許,已足夠讓熟知他脾性的人感到震驚。
凌清玄能清晰地感受到臂彎處傳來的顫抖和溫熱的體溫。忘憂的恐懼不似作僞,那瞬間爆發的驚惶是如此真實。
他低頭,看着那顆毛茸茸的、緊緊靠着自己的腦袋,心中那根名爲警惕的弦,似乎又被什麼東西輕輕撥動了一下。
他終是沒有推開他,只是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場中已經平息的風波,聲音依舊平淡,卻似乎比往常緩和了半分:“無事,結束了。”
忘憂這才怯怯地抬起頭,眼眶通紅,含着水光,確認真的安全後,才像是燙着一般猛地鬆開手,手足無措地道歉:“對、對不起,師兄,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太害怕了……”
“無妨。”凌清玄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演武場,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忘憂驚呼閉眼的刹那,他眼角餘光似乎瞥到,忘憂那隻自然垂落在身側、被寬大袖口遮掩的手,指尖曾極其短暫地蜷縮了一下,一抹比陰影更淡的幽光一閃而逝。
是錯覺嗎?
凌清玄端起已經微涼的茶,輕呷一口。茶水的苦澀在舌尖蔓延開。
青嵐峰的小比繼續進行,之後的比試波瀾不驚。忘憂似乎被嚇壞了,後半程都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不敢再看場中激烈的鬥法,只偶爾偷偷瞄一眼凌清玄的側臉,仿佛這樣才能獲得一絲安全感。
日落時分,小比結束。凌清玄起身,在一衆弟子復雜的目光中,帶着亦步亦趨的忘憂,御劍返回雲緲峰。
劍光劃破雲海,忘憂緊緊抓着凌清玄腰側的衣服,閉着眼,將臉埋在他挺拔的後背上,風聲從他耳邊呼嘯而過。
回到靜心齋,忘憂似乎才從一天的緊張和驚嚇中徹底放鬆下來,臉上有了點血色。他主動去燒了水,笨拙地給凌清玄泡茶,雖然動作生疏,水也灑了些許,但那份小心翼翼的討好意味顯而易見。
“師兄,今天……謝謝你。”忘憂捧着茶杯,小聲說道。
凌清玄看着他:“謝我什麼?”
“謝謝你帶我去看比試,也謝謝你……剛才護着我。”忘憂的臉微微泛紅,“我是不是很沒用,那麼膽小……”
凌清玄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轉而問道:“今日觀戰,你覺得那些弟子施展的術法劍訣如何?”
忘憂歪着頭想了想,努力組織語言:“很、很厲害……光閃閃的,就是……有時候覺得他們好像……嗯……有點笨笨的,”他像是覺得自己說錯了話,連忙擺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好像有更簡單的辦法,可是他們不用……”
“更簡單的辦法?”凌清玄目光微凝。
“我、我也說不清楚,”忘憂苦惱地皺起臉,“就是感覺……感覺應該是那樣的……哎呀,我亂說的,師兄你別笑話我。”他懊惱地低下頭,像是爲自己的胡言亂語感到羞愧。
凌清玄沉默片刻,道:“你的感覺,或許並非全無道理。修行之道,有時確實在於直指本源。”
忘憂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勵:“真的嗎?師兄你不覺得我在胡說八道?”
“早些休息吧。”凌清玄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起身走向內室。
“嗯!師兄也早點休息!”忘憂的聲音帶着輕快的雀躍。
夜深人靜。
忘憂躺在那個簡陋的小榻上,呼吸平穩,似乎已然熟睡。
窗外,一抹極淡的黑影,如同融化的墨汁,悄無聲息地滲透過靜心齋的簡易防護陣法,滑入室內,在忘憂榻前凝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形虛影。
虛影恭敬跪伏,傳出一道細微的神念波動:【尊上,屬下已查明,今日試圖接引的影蛇被此峰禁制誤傷消散。宗門戒律堂似已注意到魔氣蹤跡,近期巡查加緊,屬下恐不便再貿然傳訊。】
榻上的忘憂(殷九燼)依舊閉着眼,仿佛沉睡,但一道冰冷的神念已傳入虛影識海:【蠢貨。雲緲宗的禁制何時能傷到本尊的影蛇?是凌清玄出的手。】
虛影一顫:【是屬下失察!請尊上責罰!】
【查清今日青嵐峰上,那個施展‘焚天訣’殘篇的外門弟子底細。】殷九燼的命令不帶絲毫感情,【本尊要知道,是誰把魔域禁術泄露到雲緲宗的。】
【是!】虛影領命,又遲疑道,【尊上,您在此處……是否太過冒險?凌清玄他……】
【他?】殷九燼的神念裏透出一絲譏誚,【一個心軟又固執的僞君子罷了。本尊如今‘手無縛雞之力’,離了他活不下去,他豈會輕易放手?】
【可是……】
【沒有可是。】殷九燼打斷他,【按本尊吩咐行事。沒有絕對把握,不得再靠近雲緲峰。退下。】
虛影不敢多言,再次化作黑影,融入地面,消失不見。
榻上,殷九燼緩緩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冷冽,哪有半分睡意?他側過頭,望向內室的方向,隔着石壁,仿佛能看到那個正在打坐的清冷身影。
今日青嵐峰上,那失控的“焚天訣”殘篇……是意外,還是試探?這雲緲宗,看來也並非鐵板一塊。
而凌清玄……你究竟是真的心軟,還是另有所圖?
他指尖無意識地在薄被上劃過,勾勒出一個繁復的魔紋,又瞬間抹去。
戲,還得繼續演下去。而且,要演得更加逼真才行。
他重新閉上眼,臉上又恢復了那種純淨無害的睡顏。只是嘴角,勾起了一抹若有若無的、冰冷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