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無名請柬,像一片羽毛落入心湖,看似輕盈,卻攪動了萬千思緒。赴約,可能是機遇,也可能是陷阱;不赴,則可能錯失良機,甚至引來未知的禍患。
凌雲幾乎沒有猶豫。危機迫在眉睫,任何一絲可能破局的機會,都必須抓住。他將請柬之事告知了李掌櫃,李掌櫃憂心忡忡,卻也知無法阻攔,只再三叮囑他務必小心,可需讓夥計暗中跟隨照應。
凌雲拒絕了。對方既然能悄無聲息地將請柬送到他手中,且言明“事關前程”,若帶人前往,反而顯得怯懦與小氣,可能壞事。他需要獨自面對。
次日午時,凌雲準時來到了位於繁華街市的邀月樓。此樓臨水而建,頗爲雅致,並非尋常百姓消費之所。報上“竹韻”雅間之名,夥計恭敬地將他引至三樓一處僻靜的房間。
推門而入,只見臨窗的茶席旁,坐着一位身着青灰色常服的中年文士。文士約莫四十許歲,面容清癯,三縷長須,眼神溫潤中透着洞察世事的清明,氣質儒雅,不似官場中常見的倨傲,也無商賈的圓滑,倒有幾分超然物外的氣息。
見到凌雲,文士微微一笑,起身拱手:“這位想必就是凌雲小郎中了?冒昧相邀,唐突之處,還望海涵。請坐。”
對方禮數周全,語氣平和,讓凌雲心中的戒備稍減。他依言坐下,不卑不亢地回禮:“不敢。未知先生尊姓大名,召小子前來,有何指教?”
文士親手爲凌雲斟上一杯清茶,香氣嫋嫋。“鄙姓杜,單名一個謙字。今日請小郎中前來,實有一事相詢,亦有一事相告。”
他頓了頓,目光平和地看向凌雲:“近日坊間盛傳,濟世堂有位少年郎中,醫術精湛,尤擅金針之法,能起沉痾,療頑疾。更難得的是,仁心仁術,於貧苦百姓多有照拂。杜某好奇,不知小郎中師承何處,年紀輕輕,何以有如此修爲?”
又來了。凌雲心中暗嘆,這個問題如同宿命般追隨着他。他保持着鎮靜,將應對周管事和陳文瀚的說辭再次搬出,言辭懇切,將自己塑造成一個家學淵源但因災流落至此的勤奮學徒。
杜謙靜靜地聽着,手指輕輕摩挲着茶杯邊緣,不置可否。待凌雲說完,他方才緩緩開口:“小郎中所言,合情合理。只是……觀小郎中談吐氣度,處事沉穩,針法藥理,皆有獨到之處,似乎……並非尋常鄉野郎中所能教出。”
凌雲心中一凜,知道遇上了真正眼光毒辣之人。他正欲辯解,杜謙卻擺了擺手,話鋒一轉:“小郎中不必緊張。杜某並非官府胥吏,亦非尋根究底之人。今日相邀,一是印證心中好奇,二來,是想告知小郎中一事,或可解你眼下燃眉之急。”
凌雲精神一振,凝神靜聽。
杜謙壓低了聲音:“小郎中可知,你已被不良人(唐代主管緝捕的低級吏員)盯上?有人向縣衙遞了狀子,告你‘來歷不明,疑似逃戶,僭越行醫,擾亂坊市’。王戶曹不過是明面上的棋子,背後推動之人,能量不小。”
雖然早有預料,但聽到確切消息,凌雲還是心頭一沉。孫萬年這次是下了狠手,直接動用了官方力量,欲將他置於死地。
“杜先生……”凌雲看向對方,目光清澈,“小子雖身份微賤,但自問行醫以來,謹守本分,從未做過傷天害理之事。此事實乃小人構陷,還望先生指點迷津。”
杜謙欣賞地點了點頭:“遇事不亂,方寸不失,難得。杜某今日既然請你來,自然不會坐視。你可知道,你所救治的那位魏府嬤嬤,乃是鄭國公夫人極爲倚重之人?你間接於魏府有恩。”
凌雲心中一動,隱約抓住了什麼。
杜謙繼續道:“魏公清正,自然不會直接幹預此等微末吏事。但魏府周管事,卻可代爲斡旋。只需魏府一位有頭臉的管家出面,向縣衙暗示你乃府上信賴之人,王戶曹之流,必不敢再肆意妄爲。甚至……你的戶籍之事,亦可借此東風,順勢解決。”
這無疑是一條金光大道!但凌雲深知,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他冷靜地問道:“杜先生如此相助,小子感激不盡。但不知,先生需要小子做些什麼?”
杜謙笑了,笑容中帶着一絲贊許:“和小郎中這樣的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力。杜某確有一事相求。不過此事並非爲私,而是爲公,亦可說是爲你鋪就一條更廣闊的醫途。”
他神色變得鄭重起來:“朝廷近日欲整飭京畿醫事,或許會設‘醫學署’之類的機構,選拔民間良醫,規範醫道,惠及百姓。杜某有位友人,正在爲此事奔走。他需要一些真正有才學、有見識的年輕醫者,作爲範例,亦作爲將來醫學署的骨幹。杜某觀小郎中,正是最佳人選。”
凌雲心中巨震!朝廷要設立官方的醫學機構?這簡直是跨越階層的最佳跳板!若能進入這樣的機構,不僅身份問題迎刃而解,更能將現代醫學理念在一個更高的平台上傳播!
“先生厚愛,小子惶恐。”凌雲強壓激動,“只是小子年輕學淺,恐難當此重任。”
“不必過謙。”杜謙目光深邃,“你的醫術、你的想法,杜某略有耳聞。例如你強調的‘病氣交叉’預防、外傷處理之法,皆暗合醫道精微之處,正是如今太醫署某些固步自封之輩所欠缺的。我們需要新鮮的血液。”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着樓下熙攘的人流:“然而,欲達此目的,你需先堂堂正正立於這人世之間。解決身份危機,是第一步。魏府這條線,是關鍵。你可借復診之名,再入魏府,與周管事深談,陳明利害。以魏公之明,夫人之善,周管事之智,必不會袖手旁觀。”
杜謙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凌雲:“此舉可謂一石三鳥。一解你自身之困,二助魏府全其報恩之名,三則爲朝廷將來醫事改革埋下一顆種子。小郎中,意下如何?”
凌雲深吸一口氣,起身,對着杜謙深深一揖:“先生指點迷津,恩同再造。小子知道該如何做了。”
杜謙含笑點頭,遞過一枚小巧的木牌,上刻一個“杜”字:“日後若有難處,可持此牌,來此樓尋我。”
離開邀月樓,凌雲走在陽光燦爛的長安街頭,心中卻如同經歷了一場風暴。杜謙的出現,如同迷霧中的燈塔,爲他指明了方向。魏征府、醫學署、身份、前程……這些原本模糊的概念,此刻被一條清晰的線索串聯起來。
他知道,下一步,就是再入魏府。這一次,不再僅僅是爲了治病,而是爲了自己的命運,去進行一場無聲的博弈。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