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心已定,凌雲立刻開始行動。他深知上山采藥並非易事,尤其是對他這樣一個不熟悉山況的“外來者”。尋找一個可靠的向導和護衛,是成敗的關鍵。他腦海中浮現出的,正是那個眼神銳利、身影矯健的落魄年輕人。
幾日留心打聽,凌雲從街坊閒談中隱約得知,那年輕人名叫秦朗,並非長安本地人,似是因家鄉遭災流落至此,平日靠打短工、偶爾幫人搬運貨物維生,性子孤僻,但似乎身手不錯,爲人也講義氣。
這日傍晚,凌雲估摸着碼頭工人下工的時辰,帶着一小包自己配制的、用於緩解肌肉勞損的藥膏,來到了碼頭附近的窩棚區。空氣中彌漫着魚腥、汗水和潮水的氣味,低矮簡陋的窩棚密密麻麻,隨處可見疲憊不堪的勞工。
他很快在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找到了秦朗。後者正就着鹹菜啃一個幹硬的胡餅,見到凌雲,他動作一頓,警惕的目光掃了過來,帶着慣有的冷漠,但似乎並沒有太多意外。
“秦兄。”凌雲拱手,語氣平和。
“有事?”秦朗的聲音有些沙啞,言簡意賅。
凌雲沒有繞彎子,直接說明來意:“濟世堂近日需上山采辦些藥材,山中路險,想請秦兄相助,充作向導護衛。一日五十文錢,食宿由我負責,不知秦兄可否願意?”
五十文,在當時的長安,對於一個短工而言,算是相當豐厚的報酬了。秦朗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但很快恢復平靜,他上下打量了凌雲一番,又看了看他手中的藥膏包,並未立刻回答,反而問道:“爲何找我?”
凌雲坦然道:“那日驚馬之事,見秦兄身手敏捷。近日坊間亦聞秦兄爲人可靠。采藥事急,需得力之人,故冒昧前來相邀。”
秦朗沉默片刻,似乎在權衡。他看了看自己破舊的衣衫和手中幹硬的餅子,又抬眼看向凌雲清澈的目光,最終點了點頭:“何時動身?”
“明日拂曉,濟世堂後門匯合。”凌雲心中一喜,將藥膏遞過去,“小小藥膏,對緩解筋肉酸痛略有小效,秦兄不妨一試。”
秦朗愣了一下,接過藥膏,生硬地道了聲:“多謝。”
次日天未亮,凌雲已準備妥當。他換上了便於活動的舊衣,背上李掌櫃準備的藥簍、藥鋤、繩索、幹糧和水囊,還有他自己準備的幾包應對蛇蟲、止血消毒的藥粉。李掌櫃再三叮囑,憂心忡忡地將他們送到後門。
秦朗果然準時出現,他依舊是一身短打,但收拾得利落了許多,腰間別着一把磨得發亮的短刀,眼神在晨曦中顯得格外銳利,如同一只準備捕獵的豹子。
兩人匯合,並不多言,趁着坊門初開,徑直向城南的明德門走去。出了城門,視野豁然開朗,遠處終南山的輪廓在朝霞中若隱若現。
一路上,秦朗話很少,但步伐穩健,對路徑似乎頗爲熟悉,總能避開泥濘難行之處。凌雲則一邊趕路,一邊仔細觀察沿途的植物,不時停下辨認,偶爾會采下一些常見的草藥,如車前草、蒲公英等,放入背簍。
“你認得路?”凌雲忍不住問道。
“前些時日,曾在山腳幫人伐木運柴。”秦朗簡短回答。
進入山區,林木漸密,鳥鳴蟲嘶,空氣清新卻帶着野性的氣息。秦朗明顯謹慎起來,放緩了腳步,耳聽六路,眼觀八方。他偶爾會指出一些潛在的危險,如溼滑的苔蘚、可能有蛇蟲盤踞的石縫。
凌雲則充分發揮了他作爲醫學博士的優勢。他不僅熟知所需藥材的生長環境——如黃芩喜陽坡、半夏愛陰溼、何首烏常繞藤而生,還能精準辨識其形態特征,避免誤采相似的有毒植物。他的效率讓秦朗眼中不時閃過驚異之色。
“這是三七,止血聖藥,需連根采挖,注意根莖形態...”
“遠處那一片,應是野生金銀花,清熱解毒,花期將過,采些花蕾和藤葉...”
“小心,旁邊那是鉤吻,有劇毒,萬萬不可觸碰...”
凌雲一邊采藥,一邊還會簡單講解藥性,秦朗雖不搭話,但顯然都聽在了耳中。休息時,凌雲拿出幹糧分食,又將水囊遞給秦朗。起初秦朗有些拘謹,但在凌雲自然的態度下,也漸漸放鬆下來。
午後,他們在一處溪流邊歇腳。凌雲清洗着剛采到的幾株品相極佳的丹參,秦朗則在一旁默默磨着短刀。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氣氛難得的寧靜。
“你的醫術,不像尋常郎中所授。”秦朗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目光如炬地看向凌雲。
凌雲心中微凜,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來。他維持着平靜,依舊用準備好的說辭應對:“家中長輩確非尋常郎中所授,偏好實證,常入山辨識百草,小子只是學了些皮毛。”
秦朗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破綻,但凌雲眼神坦然。最終,秦朗只是“嗯”了一聲,不再追問,轉而道:“再往深處,可能有野獸,今日收獲已不少,是否該回了?”
凌雲看了看滿簍的藥材,品種和數量都遠超預期,心中滿意,便點頭同意:“好,聽秦兄的。”
返程的路上,兩人默契了許多。遇到一段陡坡,秦朗會伸手拉凌雲一把;看到凌雲對某株遠處崖壁上的石斛露出渴望眼神時,秦朗會評估一下風險,然後利落地攀爬上去替他采下。
日落時分,兩人安全返回了濟世堂。當凌雲將滿滿一簍品質上乘的新鮮藥材擺在李掌櫃面前時,李掌櫃驚得目瞪口呆,繼而大喜過望。
“好!好啊!雲哥兒,秦郎君,你們可是立了大功了!”李掌櫃撫摸着那些藥材,如獲至寶。這些藥材,不僅解決了眼前的燃眉之急,其品質甚至比市面上采購的還要好。
李掌櫃依約支付了秦朗報酬,還額外贈了些常用的傷藥。秦朗接過錢和藥,對凌雲拱了拱手,依舊沒太多話,但眼神中的疏離感似乎淡了一些。
“日後若還需入山,可再來找我。”臨走前,秦朗留下這句話。
看着秦朗離去的背影,凌雲心中踏實了許多。這次成功的采藥之行,不僅緩解了濟世堂的藥材危機,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一個可能成爲強大助力的夥伴。同時,他也親自驗證了終南山藥材資源的豐富,爲未來開辟了一條新的路徑。
然而,他也清楚,孫萬年絕不會就此罷休。眼前的危機暫時解除,但更深層次的暗流,仍在涌動。他需要利用這喘息之機,更快地提升自己,無論是醫術,還是在這大唐生存的智慧。
夜色中,濟世堂的燈光下,凌雲開始仔細處理白天采回的藥材,他的目光沉靜而堅定。山雨欲來的壓抑感並未散去,但他已不再是那個剛剛穿越而來、茫然無措的孤影了。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