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凌雲在濟世堂已兩月有餘。這兩個月裏,他如一塊幹燥的海綿,瘋狂汲取着這個時代的醫學知識。白天,他跟隨李掌櫃接診病人,學習望聞問切;夜晚,他就在油燈下苦讀醫書,將古籍中的理論與現代醫學知識相互印證。
他的進步速度讓李掌櫃驚嘆不已。許多醫理,一點就通;復雜的方劑,過目不忘。更難得的是,他時常能提出一些新穎的見解,雖聽起來有些離經叛道,細想之下卻不無道理。比如,他建議將不同病人的藥罐分開使用,用沸水反復沖洗,說是爲了避免“病氣交叉”;又如,他對一些外傷病人,堅持用蒸煮過的潔淨布條包扎,並囑咐定時更換。
李掌櫃起初覺得這些舉動繁瑣且無必要,但幾次下來,發現按凌雲方法處理的病人,傷口化膿發熱的情況確實少了許多,也就由他去了。只是心中對這位學徒的“家學”更加好奇,究竟是何等世家,竟有如此精微的防護理念?
凌雲的細心和仁心也逐漸在街坊中傳開。他對待貧苦病人極有耐心,有時甚至會自掏腰包(用那微薄的工錢)爲實在困難的病人墊付幾文藥錢。他會用淺顯的語言解釋病情,教他們一些簡單的預防保健方法,比如喝開水、飯前洗手等。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建議,卻讓許多平民百姓對他感激不盡。
這一日,午後悶熱,藥鋪裏病人不多。凌雲正在整理藥材,忽聽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哭喊聲。
“李掌櫃!救命啊!快救救我娘!”
一個穿着打滿補丁衣衫的年輕後生,背着一個老婦人沖進藥鋪,身後跟着一個哭哭啼啼的婦人,像是他的妻子。老婦人約莫六十歲年紀,面色灰敗,呼吸急促,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裸露的小腿——左小腿腫脹得發亮,皮膚呈暗紫色,中間一處傷口已經潰爛流膿,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惡臭。
“是張嬸子!”夥計認出了來人,是住在附近貧民區的寡婦張氏,平日靠給人漿洗衣服爲生,兒子王大力在碼頭做苦力。
李掌櫃連忙上前查看,一搭脈,眉頭就緊緊鎖住。脈象沉細無力,已是氣血衰敗之兆。再看那腿上的瘡瘍,紅腫蔓延已過膝,中央壞死流膿,分明是“爛腿疔”的重症,在現代醫學看來,這已是嚴重的蜂窩織炎甚至壞疽,伴有全身感染症狀。
“怎麼拖到現在才來?”李掌櫃語氣沉重。
王大力帶着哭腔:“之前找了遊方的郎中,用了些草藥膏,不見好,反而越來越重。娘怕花錢,一直忍着...今天突然就暈過去了!”
李掌櫃搖頭嘆息:“疔瘡走黃,毒邪內陷,已是危候。老夫...也只能開些扶正解毒的方子,盡人事,聽天命了。”他說的委婉,但在場的人都明白,這是判了“死刑”了。王大力和妻子聞言,頓時癱軟在地,嚎啕大哭。
凌雲在一旁仔細觀察着。老婦人的情況確實極其危險,敗血症的可能性極大。在這個沒有抗生素的時代,常規湯藥很難逆轉如此嚴重的感染。但他注意到,老婦人雖然昏迷,但偶爾還有吞咽反射,說明意識並未完全喪失。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他想到了中醫外科的“祛腐生肌”之法。關鍵在於迅速清除壞死組織,引流通暢,控制感染,同時用強效的清熱解毒、活血化瘀藥物內外兼治。這需要冒很大的風險,尤其是清創過程,可能加速毒素擴散,但也可能是唯一的希望。
“掌櫃的,”凌雲低聲對李掌櫃說,“張嬸子此證,毒邪熾盛,腐肉不去,新肉不生。或許...可以嚐試剜除腐肉,以藥線引流,再輔以重劑清熱解毒之藥,或有一線生機?”
“剜肉?”李掌櫃嚇了一跳,“毒邪正盛,此時動刀,猶如決堤,恐頃刻間毒氣攻心啊!雲哥兒,這太冒險了!”
“小子明白風險。”凌雲目光堅定,“但觀其脈證,邪毒已深陷,若不用猛藥峻法,恐難挽頹勢。小子曾見家中典籍記載類似案例,或可一試。”他又將方法推給了“家傳”。
王大力聽到對話,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撲過來抓住凌雲的衣袖:“小郎中!您有辦法?求求您,救救我娘!只要有一線希望,我們都願意試!砸鍋賣鐵也報答您!”
李掌櫃看着苦苦哀求的病人家屬,又看看目光沉靜的凌雲,內心掙扎無比。濟世堂名聲本就尋常,若治死了人,更是雪上加霜。但若真能救活...而且,他內心深處,也對凌雲那神秘的“家傳秘法”存有一絲期待。
“雲哥兒,你...有幾分把握?”李掌櫃壓低聲音問。
“五分。”凌雲如實相告,“關鍵在於清創務必徹底,用藥務必精準,後續護理務必周到。需家屬全力配合。”
五分把握,在此時已是極高的希望。李掌櫃一咬牙:“好!那就依你!需要什麼,盡管說!”
凌雲立刻行動起來。他讓王大力將母親背到後院通風處,準備好熱水、幹淨的布(他堅持用沸水煮過)、鋒利的匕首(同樣用火烤灼消毒)、油燈。他又迅速開了一個方子,讓夥計立刻煎藥,方中重用金銀花、連翹、蒲公英、紫花地丁等清熱解毒之藥,並加入黃芪扶助正氣。
準備工作就緒,凌雲深吸一口氣,集中精神。他先給老婦人灌服下一些煎好的藥汁,然後用自制的簡易麻醉散(用川烏、草烏等適量,極爲謹慎)局部緩解疼痛。接着,他手持匕首,在油燈火焰上再次灼燒後,沉穩地開始清除老婦人腿上的壞死組織。
膿血涌出,惡臭撲鼻。王大力夫婦不敢看,別過頭去。李掌櫃卻緊緊盯着凌雲的動作,只見他下刀精準,動作利落,避開主要的血管,將腐肉一一剔除,直到露出新鮮的血肉。然後,他用蒸煮過的藥線(用紙捻蘸上提膿生肌的藥粉)插入創口深處引流,再用清熱解毒的藥膏外敷,用潔淨的布條包扎好。
整個過程中,凌雲全神貫注,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卻絲毫不亂。那份沉穩和老練,再次讓李掌櫃感到震撼。
處理完畢,凌雲又詳細囑咐了王大力如何護理:按時喂藥,注意觀察體溫和神志,傷口保持清潔,按時換藥...他幾乎是將現代護理學的理念,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方式傳達了出去。
接下來的幾天,濟世堂後院成了臨時的病房。凌雲每天數次爲張嬸子檢查傷口、換藥、調整方劑。他密切觀察着病情變化,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惡化。
奇跡般地,張嬸子的情況竟然穩定下來。高熱逐漸退去,神志慢慢清醒,雖然虛弱,但那條原本瀕臨壞死的腿,腫脹開始消退,創口處可見新鮮的紅肉芽生長!
消息不脛而走。貧民區的寡婦張氏,被濟世堂的小郎中從鬼門關拉回來的事情,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附近的街坊。人們紛紛前來探望,親眼看到張嬸子一天天好轉,對凌雲的醫術贊不絕口,“小神醫”的名頭越叫越響。
李掌櫃自然是喜憂參半。喜的是濟世堂名聲大振,生意比以前好了不少;憂的是,凌雲的光芒似乎已經蓋過了他這個掌櫃,而且,對面寶仁堂的孫萬年,看這邊的眼神越來越不對了。
這天傍晚,孫萬年搖着折扇,踱步走進了濟世堂。
“李掌櫃,恭喜恭喜啊!”孫萬年皮笑肉不笑地說,“聽說貴店出了位少年神醫,連爛腿疔的絕症都能治好,真是了不得!改日定要請教請教。”
李掌櫃連忙客氣應對,心中卻警鈴大作。孫萬年此人,醫術尚可,但心胸狹窄,唯利是圖,他此番前來,絕非真心道賀。
果然,孫萬年話鋒一轉,目光掃過正在櫃台後抓藥的凌雲,似無意般說道:“說起來,這位小郎君面生得很,不知師承何處啊?如此年輕便有這般手段,可別是用了什麼...虎狼之藥,或是江湖術士的障眼法吧?治病救人,終究還是要穩妥爲上啊。”
這話語帶機鋒,暗指凌雲來歷不明,治療方法危險可疑。凌雲聞言,抓藥的手微微一頓,但並未抬頭,依舊沉穩地稱量着藥材。
李掌櫃臉色微變,強笑道:“孫掌櫃說笑了,雲哥兒乃是故人之後,家學淵源,用藥自有分寸。”
“哦?故人之後?”孫萬年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那便好,那便好。只是這長安城醫藥行當,自有規矩,年輕人銳氣太盛,未必是福。李掌櫃還需多加提點才是。”說完,便搖着扇子告辭了。
孫萬年走後,藥鋪內一片沉寂。夥計面露憤憤之色,李掌櫃眉頭緊鎖,顯然感受到了壓力。
凌雲將抓好的藥包遞給病人,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門外孫萬年消失的方向。他知道,真正的挑戰,或許才剛剛開始。名聲是一把雙刃劍,既能帶來機遇,也會招來嫉妒和禍端。他必須更加小心謹慎,同時,也要盡快讓自己變得更強,才能在這個時代真正站穩腳跟。
夜色中,濟世堂的燈火似乎比往常更加明亮,也更加孤寂。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