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霜，靜靜地灑在柳樹村新築的土牆上，將一道道倉促夯實的痕跡照得清晰可見。牆上，蘇清和李滿子二人，如同兩尊被凍僵的石像，死死地盯着從山林陰影中緩緩走出的那支詭異隊伍。
不是預想中鋪天蓋地的馬匪洪流，沒有震耳欲聾的馬蹄轟鳴，更沒有嗜血的狂呼呐喊。
來的，只有七八騎人馬。他們疲憊、狼狽，甚至有些蹣跚。簇擁着的那輛馬車，雖然看得出用料考究，此刻卻也傷痕累累，車壁上甚至還斜插着兩支斷箭，在月色下泛着幽冷的光。
爲首那人身上的官服早已破爛不堪，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從他的左肩一直劃到胸前，凝固的血跡在月光下呈現出駭人的暗紫色。他身後的幾名隨從，個個帶傷，人人面帶霜雪，眼神卻如鷹隼般警惕，死死護住中間的馬車。
而最讓蘇清和李滿子心髒爲之停滯的，是那兩個被反綁着雙手的俘虜。其中一人，正是趙老漢口中那個屠戮了趙家莊的元凶，黑風寨匪首——獨眼龍！
此刻的獨眼龍，再無半分凶匪的威風。他發髻散亂，臉上沾滿了泥污和血漬，那只獨眼中充滿了怨毒與不甘，另一只空洞的眼眶在月下看來，更添幾分猙獰。他身旁那個俘虜，同樣被捆得結結實實，像條死狗一樣被拖拽着前行。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預想中的滅頂之災，變成了眼前這幕荒誕離奇的場景。本該是獵人的黑風寨匪首，竟成了別人的獵物。而獵物，卻是幾個看似隨時都會倒下的殘兵。
“來了……”李滿子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握着弓的手青筋暴起。無論來的是誰，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頭，任何靠近柳樹村的陌生人，都是敵人！
他將一支羽箭搭在弦上，正要吹響掛在胸口的骨哨，發出最高等級的警報，卻被蘇清一把按住了。
“李叔叔，等等！”蘇清的聲音壓得極低，但異常鎮定，“先別妄動，看清楚再說。”
她的目光，如同最冷靜的獵手，快速地掃過那支隊伍。七個人，算上馬車夫是八個。人人帶傷，體力不支。馬匹也盡顯疲態，不斷打着響鼻。他們雖然手持兵刃，但陣型散而不亂，始終將那輛馬車護在核心。這是一種訓練有素的本能反應，絕非烏合之衆的馬匪所能做到。
更重要的是，他們行進的方向明確，就是柳樹村。但他們的速度很慢，沒有絲毫要突襲的跡象，反而更像是在……求援。
“清兒？”李滿子不解地看着她。
“吹三短一長的哨音。”蘇清果斷下令，“二級警戒，讓護衛隊上牆，但不要主動攻擊。讓陳伯伯和爹也立刻過來！”
李滿子雖然滿心疑惑，但出於對蘇清近乎本能的信任，他還是將骨哨湊到嘴邊，吹出了一串低沉而急促的哨音。
“啾啾啾——啾——”
哨音穿透寂靜的夜空，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
幾乎在哨音落下的瞬間，整個柳樹村這台被蘇清調試了五天的戰爭機器，開始以一種無聲而高效的方式運轉起來。
“唰唰唰——”
一道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村中各處竄出，手持着新制的長矛，悄無聲息地奔赴各自的守衛點。不過十幾個呼吸的功夫，新築的土牆上，便站滿了二十名護衛隊員。他們伏低身子，將鋒利的長矛從牆垛的預留口中伸出，矛尖在月光下匯成一片森然的寒芒，遙遙指向村口。
村內，各家各戶的燈火瞬間熄滅，門窗被悄然閂死。除了風聲，整個村莊再無一絲聲響，仿佛化作了一頭在黑暗中蟄伏、亮出獠牙的巨獸。
村外的官兵隊伍顯然也察覺到了這突如其來的變化。他們猛地停下腳步，爲首那名受傷的軍官眼神一凜，厲聲喝道：“戒備！”
七名士兵立刻翻身下馬，將馬車圍得水泄不通，手中的鋼刀出鞘，警惕地掃視着前方那道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厚重的土牆。他們顯然也沒想到，這個地圖上毫不起眼的偏僻小村，竟然會有如此森嚴的戒備。
雙方就這麼隔着百步的距離，在清冷的月光下，陷入了死一般的對峙。
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就在這時，蘇成海和陳正一前一後，腳步匆匆地登上了土牆。當他們看清村外的情形時，臉上的表情和之前的蘇清、李滿子如出一轍，充滿了震驚與不解。
“這……這是怎麼回事？官兵？”陳正壓低了聲音，滿是困惑。
“不知道。”蘇清搖了搖頭，目光始終鎖定在爲首那名軍官身上，“但可以肯定，他們和黑風寨的人交過手了，而且……他們贏了。”
贏了？就憑這七八個殘兵？
陳正和蘇成海覺得自己的腦子有些不夠用了。
村外的對峙並沒有持續太久。那爲首的軍官似乎知道這樣僵持下去不是辦法，他往前走了幾步，將手中的鋼刀插回鞘中，然後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敵意。
“牆上的人聽着！”他的聲音因爲傷勢而有些沙啞，但依舊中氣十足，帶着一股軍人特有的威嚴，“我乃羽林衛左營校尉秦鋒！奉命護送貴人途經此地，不想遭遇黑風寨馬匪伏擊！我等雖奮力殺退賊寇，並擒獲匪首，但自身也傷亡慘重，急需尋一地修整、爲傷員醫治！還請村中父老行個方便，我等絕無惡意！”
羽林衛！
這三個字一出口，陳正倒吸了一口涼氣。那可是護衛京畿、直屬天子的精銳之師！怎麼會出現在這種窮鄉僻壤？
秦鋒見牆上沒有回應，又高聲補充道：“爲證我等所言非虛，匪首獨眼龍就在此處！此獠凶殘，屠戮鄉裏，我等爲民除害，還望鄉親們不要誤會！”
說着，他一腳踹在獨眼龍的腿彎上，獨眼龍一個踉蹌，跪倒在地上，那張猙獰的臉恰好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中。
牆上的護衛隊員中，有幾個是附近村子逃難過來的，立刻就認出了這張臉，頓時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
“真是獨眼龍！”
“沒錯！就是他！化成灰我都認得！”
這一下，再無人懷疑對方的身份。
可是，新的問題又來了。他們是誰？護送的又是什麼“貴人”？黑風寨五六十號馬匪，就這麼被他們七八個人給“殺退”了？那剩下的馬匪去哪了？
一個個巨大的謎團，盤旋在所有人的心頭。
陳正下意識地看向蘇清，用眼神詢問她的意思。此刻，這個十六歲的少女，已然成了整個柳樹村
。。。樹村真正的主心骨。
蘇清的眉頭緊緊蹙着。秦鋒的話，信息量太大，也太不可思議。羽林衛、貴人、伏擊……這背後牽扯的事情，恐怕遠超一個小小的柳樹村所能承受的範圍。
讓他們進村，還是不進？
這是一個兩難的抉擇。
不讓他們進，他們是官兵，而且剛剛才替柳樹村解決了一個心腹大患，於情於理都說不通。萬一對方惱羞成怒，憑借他們的戰力，即便人人帶傷，真要強攻，柳樹村也必然要付出慘痛的代價。
可若是讓他們進村……
“引狼入室”四個字，瞬間浮現在蘇清的腦海中。官兵，有時候比土匪更可怕。一旦讓他們發現村裏儲藏的肉幹，後果不堪設想。更何況，那輛馬車裏的“貴人”，身份不明，是福是禍，全然未知。這就像是打開一個潘多拉的魔盒。
她的目光在秦鋒那張堅毅而疲憊的臉上，和那輛靜默的馬車之間來回逡巡。
突然，她的瞳孔微微一縮。她注意到，秦鋒在說話時，眼神總會不自覺地瞟向馬車的方向，那眼神裏，除了警惕，更有一種難以掩飾的……焦急。
馬車裏的人，情況恐怕不妙。
這或許是自己的一個機會。一個反客爲主、掌握主動權的機會。
她迅速下定了決心，對身旁的陳正耳語了幾句。
陳正聽着，眼睛越睜越大，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但他最終還是深吸了一口氣，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清了清嗓子，走到牆垛前，學着剛才秦鋒的樣子，朗聲回應道：“這位軍爺，我們只是一個想在亂世中求活的小小村落。既然各位是爲民除害的官爺，我們自然沒有拒之門外的道理。只是……如今世道不太平，我們也不得不小心爲上。”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帶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決斷。
“要進村可以，但我們有三個條件！”
此言一出，不僅是村外的秦鋒等人，就連牆上的護衛隊員們，都愣住了。他們沒想到，自己的村正，竟然敢跟京城來的羽林衛，談條件？
秦鋒的眉頭瞬間皺起，眼中閃過一絲不悅。想他堂堂羽林衛校尉，何曾被一群鄉野村夫如此對待？但看了一眼身後氣息奄奄的同袍和那輛沉默的馬車，他還是壓下了火氣，沉聲問道：“什麼條件？”
“第一！”陳正豎起一根手指，聲音洪亮，“各位入村，必須暫時放下兵器！由我們代爲保管，待各位離村時，原物奉還！我們保證，絕不會讓各位官爺手無寸鐵，會爲每人配發一根長矛，以作防身之用。”
“放肆！”秦鋒身後一名年輕士兵當即怒喝出聲，“我等乃天子親軍，豈能向爾等繳械！”
秦鋒抬手制止了他，臉色陰沉地看着牆上的陳正，沒有說話。
陳正頂着巨大的壓力，繼續說道：“第二！你們的馬匹和這輛馬車，必須由我們的人，安置到指定的院落看管。你們的傷員，我們也會安排地方統一救治。至於其他人，則需暫時安置在村東的祠堂休息。”
“第三！”陳正的聲音愈發堅定，“這兩個俘虜，必須交由我們看管！我們柳樹村與黑風寨，有血海深仇！”
三個條件，一個比一個苛刻。
繳械、隔離、交出俘虜。
這哪裏是迎接官兵，分明就是在收容俘虜！
秦鋒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他身後的士兵們更是個個怒目而視，握着刀柄的手又緊了幾分。空氣中的火藥味，瞬間濃烈到了極點。
牆上的護衛隊員們，手心也開始冒汗，他們緊緊握着長矛，心髒怦怦直跳。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那輛一直靜默無聲的馬車裏，忽然傳來一個略顯虛弱、但卻清悅動聽的女子聲音。
“秦校尉，答應他們。”
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威嚴。
秦鋒聞言，身體猛地一震，臉上那股怒意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絕對的恭敬與服從。他朝着馬車的方向，深深地躬身一揖。
“是！”
隨即，他抬起頭，重新看向牆上的陳正，那雙鷹隼般的眸子裏，已經恢復了平靜。
“好，我們答應你們的條件。”
他轉過身，對着身後僅存的幾名手下，下達了一個讓他們無比屈辱，卻又不得不從的命令。
“全體，解下兵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