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鎮國公府的上空凝固成一塊冰冷的玄鐵。
沈微獨自站在兄長的內室,殿內溫暖如春,她卻如墜九幽冰窟,徹骨的寒意從掌心那只小小的木鳶開始,沿着經脈一寸寸蔓延,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
那只木鳶靜靜地躺在她的掌心,黃楊木溫潤的質地早已被時光打磨得光滑,卻帶着一種仿佛能灼傷靈魂的溫度。翅膀邊緣略顯稚拙的刻痕,是十歲孩童指尖笨拙卻又無比認真的證明。
她記得那一日,小小的趙珩捧着這只他耗費了整整一個月才雕刻成的木鳶,仰着通紅的小臉,滿眼孺慕與期盼地獻給她,說:“母後,願您像這風箏,永遠自由,永遠歡喜。”
那是她爲數不多的,感覺自己不僅僅是皇後,更是一位母親的溫暖瞬間。
後來,坤寧宮一場不大不小的走水,這只木鳶連同她許多珍愛的舊物,都化爲了灰燼。她爲此傷懷了許久,趙珩也因此自責不已。
可現在,這只本應早已消失在十多年前那場火災中的木鳶,卻完好無損地出現在了這裏。
它被縫在兄長沈從山的床幔之內,腹中藏着一片劇毒的“七星海棠”花瓣。
這不是失而復得的驚喜,而是來自地獄深淵的獰笑與示威。
凶手在用一種最殘忍、最直接的方式告訴她:我知道你的一切,你最珍視的過往,你深埋心底的秘密,所有你以爲早已被時間掩埋的東西,都牢牢攥在我的掌心。我能悄無聲息地毀掉你的兄長,自然也能輕而易舉地,碾碎你最寶貴的記憶。
這一刻,沈微腦中那根緊繃的弦,幾乎要斷裂。
她緩緩地、一寸寸地收攏手指,將那只木鳶緊緊握在掌心,堅硬的木棱深深嵌入皮肉,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這疼痛,反而讓她那因極致的震驚與憤怒而幾近混沌的頭腦,瞬間清明了起來。
她沒有尖叫,沒有失態,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亂上一分。她只是緩緩地閉上眼,再睜開時,那雙美麗的鳳眸中,所有的驚駭與恐懼都已褪去,只剩下凝如實質的、冰冷的殺意。
敵人比她想象中要可怕得多。
這個人,或者說這個勢力,不僅能輕易地潛入守備森嚴的國公府,用神鬼莫測的手段重傷當朝國公;不僅能脅迫她身邊潛伏二十年的宮女,用一死來斷絕線索;不僅能讓當今天子都爲之遮掩,推出太傅王柬做替罪羊……
更可怕的是,對方對她的了解,深入骨髓。
這只木鳶,絕不是近期才得到的。
坤寧宮那場火災之後,她曾親自去查看過,所有的東西都已燒成了焦炭。唯一的可能,便是在那場火災之前,這只木鳶就已經被人神不知鬼不覺地調了包。
這意味着,一張針對她的大網,在十幾年前,甚至更早的時候,就已經悄然張開。
前世,她輸得不冤。
她一直以爲自己是死於朝堂傾軋,死於兒子趙珩的猜忌與無情。直到此刻,她才驚覺,在那片波詭雲譎的政治棋局之下,或許還潛藏着一個更龐大、更恐怖的黑影。它靜靜地蟄伏在時光的深處,冷冷地注視着她,注視着她的家族,注視着大周的皇權更迭,直到最合適的時機,才露出它致命的毒牙。
重生一世,她以爲自己手握先機,可以從容布局,扭轉乾坤。
如今看來,她不過是從一個淺顯的明局,跳入了另一個更深的暗局。
“呵……”
一聲極輕的、帶着血腥味的冷笑,從沈微的唇邊逸出。
她緩緩攤開手掌,看着掌心那只承載着溫情與殺機的木鳶,眼底的冰霜寸寸碎裂,化爲一片燃燒的、瘋狂的火焰。
想用這個來嚇退我?
想讓我恐懼,讓我自亂陣腳,讓我像前世一樣,在絕望中走向毀滅?
做夢!
你既然敢主動挑釁,把這只木鳶送到我的面前,那就說明,你也並非無所不能。你也有所圖,甚至……你也有所懼。
你懼怕我查下去,懼怕我靠近真相。
很好。
這場你我之間,隔着時空與陰謀的遊戲,從現在起,才算真正開始。
沈微小心翼翼地將那片“七星海棠”的花瓣重新放回木鳶的暗格,再用那塊明黃色的錦緞將其細細包裹好。這不是一件信物,這是一封戰書。她要留着它,直到親手將它塞進幕後真凶的嘴裏。
她走到殿角一個不起眼的博古架前,取下一個積了灰的紫檀木匣。打開匣子,裏面放着的,都是些沈從山年少時用過的舊物。她將包好的木鳶,輕輕地放在了木匣的最底層,然後將其歸於原位。
這裏,暫時是安全的。
做完這一切,她走到窗邊,推開了一道縫隙。
冰冷的秋風,瞬間灌了進來,讓她滾燙的頭腦冷靜了幾分。
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距離兄長毒發的“七日之約”,還剩下最後四天。
她沒有時間了。
不能再被動地等待敵人出招,她必須主動出擊,撕開一道口子。
而現在,她手上唯一的突破口,便是秦若梅臨死前留下的那個暗號——“有詐!救我!”
以及,那個唯一可能解開這個暗號秘密的人——她曾經的陪嫁侍女,阿錦。
“衛凜。”
沈微沒有回頭,只是對着空氣,輕輕地喚了一聲。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的身後,單膝跪地。
“屬下在。”
“有一件事,要你親自去辦。”沈微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此事,比保衛哀家的性命,比追查國公遇刺的真凶,更爲重要。你,聽明白了嗎?”
衛凜的心猛地一沉。他從未聽過太後用如此鄭重的語氣下令。他立刻垂首,沉聲道:“屬下明白。請娘娘吩咐。”
“哀家身邊,曾有一個叫阿錦的陪嫁侍女。”沈微緩緩轉身,目光如刀,直視着衛凜,“永熙元年前十年,也就是先帝在位的泰安十五年,她出宮嫁人了。嫁的是當時京畿衛的一名副統領,名叫何忠。”
這些信息,是她昨夜在腦中反復搜尋,才從記憶深處挖出來的。
“哀家要你,不惜一切代價,動用你所有能動用的力量,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這個阿錦。記住,要活的。找到之後,不要驚動任何人,立刻將她秘密帶到濟世堂,交給秦掌櫃安置。”
“濟世堂?”衛凜有些意外。
“對。”沈微點了點頭,“秦掌櫃是自己人。你找到阿錦後,只需告訴他,這是哀家的故人,他自會明白如何處置。這件事,必須在暗中進行,除了你我,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包括皇上。”
“是!”衛凜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領命。
“去吧。”沈微擺了擺手,“記住,你只有三天時間。”
“屬下遵命!”
衛凜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消失不見。
殿內,重歸寂靜。
沈微站在窗前,迎着那熹微的晨光,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暗線,已經布下。
接下來,便是唱好明面上的這台戲了。
她轉身走到妝台前,看着銅鏡中自己那張略顯蒼白憔悴的臉,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卻又帶着無盡悲戚的弧度。
她拿起眉筆,細細地描摹着。
她要讓自己看起來,更悲傷,更無助,更像一個因爲兄長遇刺、大仇得報而心力交瘁的、可憐的女人。
她要讓所有人都相信,王柬,就是那個唯一的、最終的凶手。
她要讓她的好兒子趙珩,讓那個藏在暗處的敵人,都以爲她已經被成功地蒙蔽,已經在這場勝利中放鬆了警惕。
獵人,在捕獵最狡猾的狐狸時,往往需要先將自己,僞裝成一只最無害的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