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極致的、令人心悸的靜，將雲宸從深沉的睡眠中猛地拽出。
並非萬籟俱寂的那種寧靜祥和，而是一種……被抽空了生氣的死寂。
他豁然睜開雙眼，瞳孔在昏暗中微微收縮，第一時間捕捉到的便是這不同尋常的異常。沒有清晨應有的、由遠及近逐漸熱鬧起來的鳥雀鳴叫——那些灰雀、山鶯、甚至討人厭的烏鴉，全都噤若寒蟬。也沒有草葉間窸窣的蟲鳴，仿佛大地之下的生靈也集體陷入了沉默。
這種靜，沉甸甸地壓下來，比任何喧囂都更讓人不安。
雲宸赤着上身坐起，粗糙的薄被滑落至腰間，露出線條初顯、覆着一層薄薄肌肉的胸膛和脊背。夜間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冰冷的空氣觸碰到皮膚，激起細小的顆粒，但他渾然未覺。他的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這片詭異的寂靜裏。
他側耳傾聽，遠超常人的敏銳聽覺極力捕捉着周遭的任何一絲聲響。
有風聲。是的，風依舊穿過林梢，但那聲音聽起來幹澀而尖銳，仿佛帶着某種焦躁的意味，失去了往日的柔和。還有……溪水聲。青石溪依舊在流淌，但那譁譁的聲響，在此刻死寂的背景襯托下，竟顯得格外突兀和……單調，仿佛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不對勁。
雲宸皺起眉頭，一種莫名的警惕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纏繞上他的脊椎。他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地上，走到唯一一扇狹小的木窗邊，伸手推開了窗板。
帶着晨露溼氣的清冷空氣涌入屋內，同時涌入的，還有那更加清晰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望向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尚未大亮，晨霧如同灰色的紗幔，低低地纏繞在村落和遠處的山麓間，更添了幾分壓抑和不祥。村落裏，已有幾縷炊煙升起，那是勤快的婦人開始生火做飯，但就連那炊煙，似乎都飄得有些有氣無力。
就在這時，一陣異常的聲音打破了這死寂，卻並未帶來任何生機，反而加劇了那種不安的氛圍。
是狗吠。
但並非平日裏那種看到生人或是相互嬉鬧的、中氣十足的吠叫，而是一種……從喉嚨深處發出的、極度焦躁不安的低嗚和呻吟。聲音來自村裏幾乎每一戶養了獵犬的人家。
雲宸的目光精準地投向離他石屋不算太遠的一戶人家院牆。那是石滿倉老漢的家，他家養着一條名叫“黑牙”的壯碩獵犬，是村裏最好的獵犬之一，平日極其凶猛警覺。
此刻，黑牙卻完全失了往日的威風。它沒有對着院門，也沒有對着任何具體的目標，而是人立起來，兩只前爪扒拉着院牆的土坯，碩大的頭顱死死地朝着一個方向——黑齒山的深處。
它喉嚨裏發出持續不斷的、壓抑不住的“嗚嗚”聲，那聲音裏充滿了顯而易見的恐懼、焦躁，甚至還有一絲……仿佛面對天敵般的絕望？它粗壯的尾巴緊緊夾在後腿之間，全身的毛發似乎都微微乍起。
“黑牙！嚎什麼嚎！消停點！”院內傳來石滿倉兒子不耐煩的呵斥聲，似乎還夾雜着什麼東西敲打狗盆的清脆聲響，“吃飯了！”
但黑牙對主人的呵斥和食物的誘惑充耳不聞，依舊固執地朝着山脈方向，發出那令人心煩意亂的悲鳴。它不僅不肯進食，反而更加焦躁地在牆邊來回踱步，爪子刮擦着地面，發出刺啦刺啦的噪音。
類似的情景，似乎在村裏零星幾戶養狗的人家同時上演。低沉的、恐懼的犬吠此起彼伏，交織成一張無形的不安之網，籠罩向剛剛蘇醒的村落。
一些早起的村民也被這異常的狗吠驚動，走出院門，互相張望，臉上帶着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惶然，低聲交換着疑問。
“咋回事？狗都瘋了？”
“不知道啊，從後半夜就開始不安生了……”
“邪門……”
雲宸的心緩緩沉了下去。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知道，這些經年與山林打交道的獵犬，感知遠比人類敏銳。它們如此集體性的、指向明確的恐懼和焦躁，絕不可能毫無緣由。
而就在他凝神感知這一切異常時，他體內那沉寂了一夜的、源自大巫的精血，竟也開始隱隱躁動起來。
並非之前那種被主動引動時的灼熱奔流，而是一種更低沉的、更深層次的、仿佛與遠方山脈同頻共振般的悸動。像是一面蒙塵的戰鼓，被遙遠的、無形的鼓槌輕輕敲擊，發出沉悶而令人不安的回響。
那悸動牽引着他的血脈，讓他的心髒也隨之跳動得更加有力，更加……躁動不安。一種難以言喻的共鳴感，從那黑齒山的方向隱隱傳來，微弱卻持續不斷，仿佛那裏有什麼東西正在蘇醒，正在攪動天地，而他的身體，先於他的意識，率先接收到了這種危險的信號。
這感覺陌生而強烈，帶着一種原始的、蠻荒的氣息，讓他不由自主地繃緊了全身的肌肉，一種狩獵般的本能被悄然喚醒。他放在窗櫺上的手，無意識地收緊，木質窗框發出輕微的呻吟。
他深邃的目光越過躁動不安的村落，越過低垂的灰色霧靄，死死盯住了那一片在晨曦中呈現出暗沉青黑色的、巨大無比的山脈輪廓。
是那裏。
一切的異常，那死寂，那狗吠，那血脈的悸動，都指向那裏。
那裏，正在發生着什麼。
某種……不好的，危險的，足以讓生靈感到最原始恐懼的事情。
雲宸站在窗前，赤着上身，晨風吹拂着他黑硬的短發，卻吹不散他眉宇間越聚越濃的凝重與警惕。新的一天已經開始，但帶來的卻不是生機，而是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令人窒息的不祥預兆。
這躁動不安的清晨，僅僅是一個開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