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電圖從一條幾乎平直的線條,慢慢開始有了波動。持續而規律的“滴…滴…”聲像是從遙遠的彼岸傳來的信號。林晚星的意識慢慢從混沌的黑暗中回升。
消毒水的氣味鑽進她鼻腔,陌生又熟悉,與她記憶中雨水混合着泥土和血液的鹹腥味格格不入。
她嚐試着睜眼,眼皮卻沉重得如同灌了鉛,幾次掙扎後,才勉強睜開一條縫。
醫院白色的天花板和頂燈在她眼前從模糊到清晰。她微微偏過頭,這簡單的動作讓監護儀發出微微的警報聲。這聲警報驚醒了在病床旁淺眠的蘇明月,她看到林晚星半睜的眼,一下子紅了眼眶。
“晚星……你醒了!你終於醒了!”她顫抖着一把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下意識地去按呼叫鈴。
醫生護士迅速涌入病房,對林晚星進行了一番專業的檢查。林晚星虛弱地任由他們擺布,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心電圖檢測儀上那條綠色的光帶。隨着她意識逐漸清醒,那條光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規整。波峰逐漸升高,間隔逐漸均勻。
“病人的生命體征已經穩定了。”醫生收起聽診器,滿臉驚喜和欣慰,對一旁焦急等待的蘇明月說:“意識恢復的很好,這真是個奇跡。”
人群散去,林晚星輕輕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不能辨認:“明月姐……我回來了。”
這句話有兩重含義,蘇明月只聽懂了一層,她紅着眼眶不住地點頭,眼淚幾乎是噴射出來的:“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林晚星緩緩抬起沒有輸液的那只手,輕輕放在口。口溫溫熱熱的,心髒正按照屏幕上顯示的節奏穩定地跳動着。
“明月姐,我爸爸……”
蘇明月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和心疼,她緊握林晚星的手,語氣小心翼翼:“晚星……你是不是夢到什麼了?你爸爸他……已經走了二十多年了。”
“我知道,我只是……確認一下。”
接下來的子進入了漫長而艱難的重建。林晚星的身體由於精心照料而逐漸恢復健康。只是她變得異常沉默,蘇明月大部分時間看到她,都是呆呆地坐在病房的靠背椅上,面朝窗戶一坐就是一整天。
心理醫生診斷她爲“急性應激障礙”和“創傷後成長”。認爲她過度沉浸於父親去世的歷史,導致強烈的心理代入和幻覺。
林晚星沒有爭辯,她也不知道如何告訴別人,她是真的穿越了,如何描述那真實得不能再真實的斷雲崖的雨夜;描述父親最後的眼神中那種了然與深沉;描述陳山河給她的那瓶酸澀的五味子糖漿。
這些秘密都太難以啓齒、也太沉重。她的沉默或許是在嚐試消化這些吧。
蘇明月請了長假,寸步不離地守着她。她不再試圖去“糾正”林晚星,而是學會了傾聽她偶爾流露出的只言片語。
她聽到她說想去父親的墓看一看,原想陪她去,怕她一個人身體吃不消,但被她婉拒了。數周後,一個晴朗的早晨,林晚星比之前精神了許多,提着一些簡單的貢品,獨自踏上了去陵園的路。
青灰色的石階上掉着幾片落葉,風一吹零零散散地飄走。她用溼巾擦拭着父親的照片,他還是那麼年輕,長着一頭烏黑的頭發。她俯下身子,將一束白色菊花輕輕放在墓碑前,還有那本陪她穿越的邊緣已經磨爛的稅務筆記本。然後,她從包裏拿出了她正式成爲主任醫師時頒發的獎章。
她沒有哭,甚至帶着一絲淺淺的笑意。
“爸,我來了。……我見到你了,比照片上還帥。”她語氣極輕,像是一次再尋常不過的探望,“我現在是林醫生了,救過好多好多人。”又頓了頓,“媽媽和明月姐都很好。”
她默默地點燃三炷香,就這麼平靜地站着。
青煙嫋嫋升起……
她不再訴說遺憾,也不再訴說思念,像匯報工作一樣匯報着關於她的所有。
那燃燒的香頭,沒有如常般化作灰燼跌落,而是如同被賦予了生命,驟然向四周迸散開細密的、橙紅色的火星!
噼啪——噼啪啪——
一陣極其輕微而密集的爆裂聲響起,在寂靜的墓園裏清晰可聞。那迸濺的火星,像一瞬間綻放的微型煙花,像夜空中突然炸開的星辰,更像無數句未來得及說出口的話,在此刻得到了最熱烈的回應。
火星如螢火,在她眼前閃爍了一瞬,隨即迅速黯淡,歸於沉寂。只有那特殊的、類似草木燃燒後的清冽香氣,彌漫在空氣裏,證明着剛才那奇跡般的幾秒鍾並非幻覺。
林晚星怔怔地看着那恢復正常的香柱,眼眶終於緩緩溼潤。
沒有痛哭失聲,只有滾燙的淚水安靜地滑落。
她明白了。
她所有的執念,所有的掙扎,所有無法言說的痛苦與守護,父親都知道了。這束爲他而燃的香火,這跨越了生死的思念,他收到了。
而這奇異的、如花開般的回應,是他能給她的,最後的、也是最溫柔的安慰。
她最終沒有改變過去,但她理解了父親,也終於放過了那個一直被困在兩歲生那天的自己。
林晚星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墓碑上父親永遠年輕的名字,像一次鄭重的告別。
“再見,爸爸。”
她轉過身,沿着來時的台階,一步一步,穩穩地向下走去。陽光灑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的步伐,不再沉重。
林晚星出院後的第三個月,一次偶然,她去市裏一家圖書館查找關於創傷急救的醫學專著,經過文學作品區時,眼睛隨意地在書架上掃了一圈,第三層正中間的書名讓她定定地看了好久:散文集《斷雲崖》。作者那一欄赫然寫着一個她無比熟悉的名字——陳山河。那一層整齊地排列着的每一本書,都署着這個名。
她的心髒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動,走上前去,指尖微微顫抖着取出其中一本:散文集《當時的月亮》。書面設計很樸素,只有一輪圓圓的月亮映照着藍灰色的大地,遠處一點點轎車的燈光。
她翻開書,強迫自己冷靜地讀。她的文字沉靜、克制,帶着一種被歲月洗禮後的通透和疏離。她一篇篇地往後翻着,直到看到那篇《斷雲崖的風雨》的短文出現。
文中任何真實姓名和地點都用了字母代替。他寫那條未能通車的路,寫雨夜,寫一次失敗的勘探,寫一種徒勞的卻震撼人心的守護……他寫:“……有些人的出現,就像一顆燃燒的流星,明知其軌跡是奔向毀滅,卻依然忍不住用目光去追隨,直至其光芒徹底消失在命運的深淵裏。我們試圖在時間的鋼壁上鑿出裂痕,最終卻發現,那裂痕只鑿在了自己的生命裏。”
林晚星站在書架前許久,淚水無聲的再次涌出,滴在書頁上。
公衆只會認爲,這只是一個虛構的、充滿年代感的故事。只有她知道,這是獨屬於他們二人的歷史。
她沒有絲毫猶豫,接着書上的出版社信息,幾經輾轉聯系到編輯,將一條簡短的郵件發了過去:“陳老師,您好,冒昧打擾了。我是林晚星,家父林向陽。百度了您的散文集《當時的月亮》,感觸良多。不知是否有幸當面請教?”
兩天後,她收到一條回復,裏面有一條具體的時間,和一個茶館的地址。
見面那天,林晚星提前半小時到了,找了一個陽光普照的窗口坐下,當陳山河出現在茶館門口時,她一眼便認出了他。
五十多歲的年紀,身姿依舊挺拔。穿着一件深藍色夾克,鬢角已有斑斑白發,臉上添了皺紋,但眼睛裏,還是她熟悉的沉靜與深邃,只是多了幾分長着的溫和與洞察力。
他徑直走向她的座位,步伐穩健。
“林醫生,你好。”他在她對面坐下,語氣沉穩,像是一位普通的讀者。
“陳老師,謝謝您願意來見我。”她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心卻在膛裏跳得像擂鼓。
“我猜到你會來。”他微微一笑,目光掠過放在桌角的那本《當時的月亮》,“在看到《斷雲崖的風雨》之後。”
簡單的開場白後,進入了短暫的沉默。茶館裏飄蕩着古箏悠揚的樂聲。
陳山河從隨身帶的公文包裏拿出一個略顯陳舊卻保存完好的牛皮紙信封,輕輕推到林晚星面前。
信上沒有署名,林晚星有些疑惑。
“這是你父親留給你的。”他看着她,聲音低沉而清晰,“他出事前……曾經找我談過話。他說,如果他有什麼不測,讓我在未來某個合適的時機,把這個交給你。他說,請你不要掛念他,過好自己的生活。”
林晚星不敢打開看信裏面的內容,只是緊緊攥在手裏。許久,她才抬起頭看陳山河,盡管極力控制,語氣裏還是帶着一絲哽咽:“您……一直都記得?”
她指的,不僅是這封信。
陳山河沒有回避她的目光,緩緩地點點頭。
“我是一個作家。我的職責,就是觀察和記錄。”他語氣平淡如水,像是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可有些經歷太過獨特,足以成爲一個人記憶的基石。”
他沒有明說,但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的眼神轉換出了一種屬於長輩的溫柔。“看到你現在過得很好,成爲了一名優秀的醫生,你父親……會爲你驕傲的。”
說完,他喝下杯中的茶,便從容地起身。“但故事總要結局。”他看着她,用文人特有的方式與她告別:“生活要向前看。林醫生,保重。”
然後,他轉身離開,身影消失在茶館門口的光暈裏,像一個完成了最後敘事的作家,平靜地合上了人生的某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