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淳九年的秋雨來得格外早。
襄陽城頭的“郭”字旗在連綿細雨中耷拉着,旗角滴下的水珠砸在青磚上,濺起細小卻頑固的水花。郭靖站在敵樓檐下,目光越過被雨水暈開的燈火,投向城外十裏連營的蒙古大帳。那些帳篷像匍匐在黑暗中的巨獸,呼吸間吞吐着整個中原的命脈。
三十七年了。
他心中默念這個數字時,右掌不自覺地摩挲着雉堞上的一道深痕——那是十八年前,金輪法王最後一擊留下的。雨水順着痕跡流淌,仿佛時間本身在蜿蜒前行。
“靖哥哥。”
黃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油紙傘傾斜過來,遮住了落向他肩膀的雨絲。她自己半個身子卻暴露在雨中,鵝黃色的衫子肩頭已洇開深色的水痕。
郭靖沒有回頭,只是伸手將傘推回她那邊:“莫要着涼。”
“你還說我。”黃蓉將傘固執地移回來,手輕輕按在他緊握雉堞的手背上。那只手粗糙如老樹皮,青筋虯結,卻仍在微微顫抖——不是因寒冷,而是內力運轉到極致的征兆。
她在心中輕嘆。丈夫已將畢生功力催至巔峰,這一戰,怕是真到了最後關頭。
“三十七年了。”郭靖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得讓黃蓉心頭一緊,“蓉兒,你說當年若不去守這城……”
“你會更悔。”黃蓉截住他的話,手指收緊,“我的靖哥哥,從來只做該做之事。若時光倒流,你依然會站在這裏,我依然會站在你身邊。”
這話她說得平靜,眼中卻有波光流轉。不是淚,是比淚更深的某種東西——像淬煉過千百次的鐵,冷硬之下藏着滾燙。
遠處傳來梆子聲。
三更了。
雨勢在這一刻忽然轉急,豆大的雨點砸在城磚上,噼啪作響。也就在梆子聲尾音將絕未絕的刹那——
北方夜空,炸開了光。
第一朵是紅色,像血,在雨幕中暈染開來,妖異而刺目。
第二朵是藍色,冷如玄冰,炸開的軌跡竟勾勒出北鬥七星之形。
第三朵是黃色,煌煌如,將半邊天空映得如同白晝。
三朵煙花,三個方位,三種顏色,在雨中固執地綻放、燃燒、熄滅。
整個過程不過三個呼吸。
黃蓉的臉色在煙花映照下變得煞白如紙。她按住郭靖的手猛然收緊,指甲幾乎掐進他的皮肉。
“生死符信號……”她的聲音在顫抖,“三色齊現……過兒他遇到了十二死士圍攻!”
話音未落,郭靖已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蓄力,他就那麼縱身躍出敵樓,人在半空,蓑衣如大鵬展翅般張開。雨水在距離他身體三寸處被無形氣牆彈開,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幕。
“守城!”
他只丟下這兩個字,人已在十丈外。不是下城牆,而是直接躍向城外——那裏是萬軍圍困的絕境。
“郭靖!”黃蓉失聲驚呼,沖到雉堞邊。
只見那道身影在雨中幾個起落,已掠過護城河。蒙古大營中警哨驟起,火光如龍般迅速蔓延。箭矢破空聲如蝗群過境,卻都在觸及那道身影前被震飛、折斷。
她咬着唇,直到血腥味在口中彌漫開來。
不能亂。她對自己說。你是黃蓉,是這座城的女帥,是三軍的主心骨。
轉身時,步伐已恢復平穩。她疾奔下城,青色繡鞋踏在溼滑的石階上卻穩如平地。三十七年守城歲月,每一步都刻進了骨髓。
卻在拐角處撞見一個人。
“破虜?”
黃蓉腳步一頓。郭破虜跪在雨地裏,沒有打傘,渾身早已溼透。他穿着尋常兵卒的灰布衣,背上卻負着一個與身份不符的青色布包。
“你怎在此?今夜不是該在西城巡防——”
郭破虜重重磕了三個頭。額頭撞擊青石板的聲音,在雨聲中沉悶得令人心悸。
“母親。”他抬頭時,臉上雨水縱橫,眼中卻是黃蓉從未見過的決絕,“孩兒不孝。”
“你說什麼胡話!”黃蓉伸手要拉他,手伸到半空卻停住了。
因爲她看見了兒子眼中的光——那不是慌亂,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悲壯的清明。就像三十七年前,郭靖決定死守襄陽時,眼中也曾閃過這樣的光。
“父親要守城。”郭破虜一字一句,“兒要去守……更大的東西。”
“更大的東西?”黃蓉的聲音冷了下來,“除了這座城,除了城中百姓,還有什麼更大的?”
郭破虜沒有回答。他從懷中掏出一件物事——那是一張鐵面具,青黑色,只在眼孔處開縫,造型古樸得近乎猙獰。面具內側隱約刻着字,但雨水模糊了視線。
他緩緩將面具戴上。
鐵器合攏的瞬間,發出“咔”的一聲輕響。這聲音很輕,卻像重錘砸在黃蓉心上。
面具後傳來的聲音變得沉悶、陌生:“襄陽城破之,便是山河盟出世之時。”
“山河盟?”黃蓉向前一步,“破虜,你究竟——”
話未說完,郭破虜已轉身。他沒有施展輕功,就那麼一步步走入雨幕深處。背影在雨絲中逐漸模糊,最後消失在通往城內的巷弄裏。
黃蓉怔立原地。
雨更急了。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淚混着雨水一起流下。
“好,好……”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郭家的男人,個個都是這般。你爹是這樣,你外公是這樣,如今連你也……”
她抹去臉上的水痕,轉身走向軍械庫的方向。步伐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在奔跑。
那裏還有三萬百姓,等着她帶出一條生路。
而在百裏之外,雨勢稍歇。
終南山巔,重陽宮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不是燈火,是真正的火焰——宮殿在燃燒,梁柱崩塌的聲音隔着三裏地都能聽見。
楊過站在一棵古鬆枝頭,獨臂提着玄鐵重劍。雨水順着劍身滑落,在劍尖匯聚成線,滴入下方深淵。
他懷中,一塊刻着“襄陽”二字的玉佩正在微微發燙。
這玉佩是十六年前郭襄滿月時,他親手所刻。背面用細如發絲的筆觸刻着四個字:山河無恙。當時郭靖接過玉佩,只說了一句:“過兒,有心了。”
玉佩此刻燙得驚人。
“生死符三色信號。”楊過低聲說,“郭伯伯遇到了連他都覺得棘手的事。”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小龍女爲他披上蓑衣,動作自然得如同做過千百遍。
“要去?”她的聲音清冷如古井水,聽不出情緒。
“要去的。”楊過將玉佩貼身收起,重劍歸鞘時發出一聲龍吟般的輕鳴,“十六年前,郭伯伯給我一條命。今,該還了。”
小龍女靜靜看着他:“還了之後呢?”
這個問題讓楊過沉默了片刻。雨絲穿過鬆針,落在他鬢角的白發上。四十八歲了,他想。距離絕情谷底重見天,已經過去了二十四年。
“還了之後,”他終於說,“我便能真正爲自己活一次了。”
這話說得平靜,小龍女卻聽出了其中的重量。她伸手,輕輕握住他僅剩的左手。兩只手都冰涼,卻在接觸的瞬間生出暖意。
“我與你同去。”她說。
楊過搖頭:“古墓需要人守。那些孩子……”
“孩子們能照顧好自己。”小龍女打斷他,“二十四年了,過兒。我們分開的十六年,已經夠了。”
楊過轉頭看她。火光映在她臉上,那張依舊年輕的面容在光影中明滅不定。他忽然想起絕情谷底,她也是這樣看着他,說:“你來了。”
是啊,我來了。他在心中說。這一次,不會再分開。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
兩人同時縱身。玄鐵重劍劃破雨幕,玉女素心劍如白練橫空。兩道身影在火光與夜色交織的天幕下,向着南方疾馳而去。
劍光過處,雨線盡斷。
而在他們離開後半柱香時間,重陽宮廢墟中,緩緩走出一個人。
那人穿着蒙古國師的僧袍,卻留着的發髻。手中轉着一串骨珠,每顆珠子上都刻着一個梵文符號。他望着楊過二人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金輪法王敗於你手,是他的劫數。”他輕聲自語,聲音竟有幾分女聲的柔媚,“八思巴卻不同。楊過,你我終有一戰。”
他身後,十二個身影從陰影中浮現。皆着紅衣,面覆金箔,動作整齊劃一如一人。
“法王,終南山已清空。”爲首者跪地稟報。
“清空?”八思巴笑了,“不,才剛剛開始。傳令下去,按原計劃,七路並進。”
“是!”
十二人齊聲應和,聲震山谷。
八思巴最後望了一眼南方,轉身走入廢墟深處。火焰在他身前三尺自動分開,仿佛畏懼這位密宗上師的無上威嚴。
雨,又開始下了。
襄陽城西,軍械庫。
黃蓉推開沉重的木門時,裏面擠滿了人。老人、婦孺、傷兵……所有人都看着她,眼中是同樣的東西:恐懼,以及恐懼深處那點不肯熄滅的希望。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笑容——那是屬於黃蓉的笑容,狡黠、靈動、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諸位。”她的聲音清亮,壓過了外面的雨聲,“今夜,我們要玩一個遊戲。”
一個老者顫巍巍問:“黃女俠,什麼遊戲?”
“捉迷藏。”黃蓉眨眨眼,“蒙古人想找我們,我們偏不讓他們找到。”
有人想笑,卻笑不出來。氣氛依然沉重。
黃蓉走到庫房深處,在一塊看似普通的青石板前蹲下。她伸手在石板上叩擊,三長兩短,再兩短三長。
石板緩緩移開。
露出一個向下延伸的洞口。有風從洞中涌出,帶着泥土和鐵鏽的氣味。
“這是……”有人驚呼。
“李自成留下的東西。”黃蓉簡單解釋,“百年前,他敗走襄陽前,命人挖了這條密道。直通三十裏外的峴山。”
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現在,排好隊。老人孩子先走,婦女其次,青壯年斷後。記住,不許出聲,不許點火把。跟着前面人的腳步聲走。”
隊伍開始移動。很慢,但有序。
黃蓉站在洞口邊,一個個清點人數。她的表情平靜,心中卻在飛速計算:三萬人,密道寬僅容兩人並行,全部通過需要至少四個時辰。而蒙古人會在破曉時發動總攻。
時間,不夠。
“娘。”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黃蓉渾身一震,緩緩轉身。
郭芙站在陰影裏,手中提着一柄長劍。她已卸去釵環,頭發簡單束成馬尾,臉上還沾着硝煙的黑痕。
“你怎麼來了?”黃蓉皺眉,“不是讓你守着東城……”
“東城有魯長老在。”郭芙走到母親身邊,與她並肩而立,“這裏需要人幫忙。而且……”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而且,我不想再像十六年前那樣,只能等着。”
十六年前,郭芙因斬斷楊過手臂之事,與父母生出隔閡。這些年來,她一直駐守東城,幾乎不與父母同處。今夜,是她第一次主動來到母親身邊。
黃蓉看着她,眼中有什麼東西化開了。她伸手,輕輕理了理女兒鬢邊的亂發。
“好。”只一個字,卻重如千鈞。
就在這時,城外忽然傳來號角聲。
不是蒙古人的牛角號,而是漢軍的竹號——短促、尖銳、連響七聲。
“七聲連號……”郭芙臉色一變,“是最高警戒!蒙古人提前進攻了!”
黃蓉沖向門外。雨幕中,她看見北方天際,有火光沖天而起。
那不是營火,是燃燒的箭矢組成的火雨,正向着襄陽城傾瀉而下。
而在箭雨之後,是黑壓壓的攻城錘和雲梯,如水般涌向城牆。
最前方,有一騎格外醒目。馬是白馬,人是金甲,手中一杆長槍在火光中反射着冷冽的光。
“忽必烈……”黃蓉認出了那人。
大元皇帝,御駕親征。
她回頭看了一眼還在緩慢進入密道的人群,又看向城外那支即將破城的敵軍。
心中忽然一片清明。
原來是這樣。
她終於明白,郭靖爲何要單騎出城。也明白,郭破虜所說的“更大的東西”是什麼。
“芙兒。”黃蓉轉身,聲音平靜得可怕,“你帶百姓走。記住,無論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不要回頭。”
“娘,你要做什麼?”
黃蓉沒有回答。她從懷中掏出一物——那是一枚令箭,赤紅色,刻着“桃花”二字。
三十七年不曾動用的桃花島掌門令。
“靖哥哥在爭取時間。”她輕聲說,“我也該做些該做的事了。”
話音落,她縱身躍上屋頂,幾個起落,消失在通往北城的方向。
郭芙站在原地,手中長劍握得死緊。她看着母親消失的背影,又看看身後那些驚恐的百姓。
最後,她狠狠抹了把臉。
“繼續前進!快!”
聲音嘶啞,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雨更大了。
仿佛整個天地,都在爲這座即將陷落的城池哭泣。
而在城北的雨幕中,郭靖已透三重營壘。
他手中無劍,只用雙掌。每一掌拍出,必有三五人倒飛出去。降龍十八掌的剛猛氣勁在雨中化作肉眼可見的龍形,所過之處,人仰馬翻。
但蒙古軍太多了。
了一層,又涌上一層。箭矢、長矛、彎刀……各種兵器從四面八方襲來。郭靖的護體罡氣已開到極致,卻仍有流矢穿透氣牆,在他身上留下傷口。
血混着雨水流下。
他不在乎。
目光只盯着中軍大帳——那裏燈火通明,帳前豎着九旄大纛,正是帝王儀仗。
忽必烈就在那裏。
只要擒住他,哪怕只是拖住他,蓉兒那邊就能多一刻時間,百姓就能多一分生機。
這個念頭支撐着他,在萬軍中出一條血路。
距離大帳還有百丈時,前方忽然出現一隊不同尋常的兵卒。
這些人盔甲,只着紅衣,手中持的不是刀劍,而是奇形怪狀的樂器——琵琶、笛子、銅鈸、骨鈴。
十二個人,圍成一個圓圈。
隨着他們開始演奏,空氣中響起詭異的音律。那聲音忽高忽低,鑽進耳中時,竟讓郭靖的內息爲之一滯。
“密宗十二法王……”他認出了這些人。
八思巴麾下最得力的高手,據說每人精通一門音律技,合奏時能亂人心神、破人內功。
郭靖深吸一口氣,雙掌在前合十。不是佛禮,是降龍十八掌的起手式——“見龍在田”。
氣勁開始凝聚。
雨水在他周身旋轉,形成一道水龍卷。
十二法王的演奏越來越急。琵琶聲如鐵騎突出,笛聲如鬼哭幽咽,銅鈸相擊時發出刺耳的金鐵交鳴。
郭靖的耳中開始滲血。
但他沒有停。掌力繼續凝聚,水龍卷越轉越快,將襲來的音波盡數攪碎。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就在即將沖入十二法王陣中時,大帳的簾幕忽然掀開。
一個人走了出來。
不是忽必烈。
是個僧人。面容年輕得不像話,看起來不過二十許歲,眼中卻有着百歲老僧才有的滄桑。
他手中沒有武器,只有一串骨珠。
“郭大俠。”僧人開口,聲音溫和,“久仰了。”
郭靖停下腳步。水龍卷緩緩消散,雨水重新落在他身上。
“八思巴。”
“正是在下。”八思巴微笑,“郭大俠單騎闖營,這份膽色,令人欽佩。只可惜……”
他頓了頓,骨珠輕輕轉動:“今夜之後,世間再無郭靖。”
話音落,十二法王的演奏驟變。
十二種樂器同時發出同一個音——那是一種人類喉嚨不可能發出的低頻震顫。
郭靖只覺得五髒六腑都在共振,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但他笑了。
因爲就在吐血的同時,他看見了。
看見北方天際,有三道身影正破空而來。
最前方那人,獨臂提劍,白發在夜風中狂舞如旗。
“過兒……”郭靖喃喃,“你終於來了。”
然後他雙掌齊出。
這一次,不是降龍十八掌的任何一式。
而是他三十七年守城生涯,參悟出的第十九掌——
“鎮山河”。
掌力如火山噴發,不是攻向八思巴,也不是攻向十二法王。
而是轟向地面。
轟隆!!!
大地震顫。以郭靖爲中心,方圓三十丈的地面整個塌陷下去。雨水、泥土、碎石、還有那些來不及逃開的蒙古士兵,全部墜入突然出現的深坑。
煙塵彌漫。
八思巴臉色第一次變了。他縱身後退,十二法王的陣型也瞬間散亂。
而當煙塵散去時——
深坑中央,郭靖單膝跪地,雙手撐地,大口喘息。
但他身前,多了一把劍。
玄鐵重劍。
以及,站在劍旁的那個獨臂身影。
“郭伯伯。”楊過伸手將他扶起,“過兒來遲了。”
“不遲。”郭靖借力站起,目光越過楊過肩頭,看見了後面跟來的小龍女,以及更遠處——
終南山方向,火光沖天。
他心中一沉:“重陽宮……”
“燒了。”楊過說得簡單,“但人沒事。孩子們都提前疏散了。”
郭靖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
笑聲豪邁,在雨夜中傳出去很遠。
“好!燒得好!房子沒了可以再建,人活着就好!”
八思巴此時已重整陣型。十二法王再次圍上,樂器在手,機凜然。
“楊過。”八思巴緩緩說,“你師父歐陽鋒若在,當勸你不要趟這渾水。”
楊過拔起玄鐵重劍,劍尖指向地面。
“我義父若在,”他說,“第一件事就是先了你。”
話音未落,劍已出。
不是刺向八思巴,而是橫掃十二法王。
這一劍毫無花巧,就是最簡單的橫掃千軍。但劍上附着的內力,卻讓空氣發出撕裂般的尖嘯。
十二法王同時後退,樂器齊鳴,音波化作有形氣牆,堪堪擋住這一劍。
但就在這僵持的刹那——
小龍女動了。
她甚至沒有拔劍,只是衣袖一揮。數十枚玉蜂針如暴雨般射出,每一針都精準地飛向樂器最薄弱處。
叮叮叮叮叮!
一連串脆響。琵琶弦斷,笛孔被封,銅鈸被針卡住無法合擊。
十二法王的合奏,破了。
“走!”楊過低喝,一手扶住郭靖,縱身便退。
小龍女斷後,玉女素心劍舞成一道光幕,將追來的箭矢盡數擋下。
三人幾個起落,已沖出營壘,消失在茫茫雨夜中。
八思巴沒有追。
他站在原地,骨珠緩緩轉動,臉上看不出表情。
良久,他輕聲說:“傳令。寅時三刻,總攻。”
“是!”
有傳令兵疾馳而去。
八思巴又望了一眼三人消失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剛才那一劍……楊過的內力,似乎比傳聞中更強了。
而且,他總覺得自己漏掉了什麼。
是什麼呢?
雨還在下。
寅時一刻,襄陽北城。
郭靖在城頭坐下,楊過爲他運功療傷。小龍女守在階梯處,白衣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過兒。”郭靖忽然開口,“你可知我爲何一定要守這城?”
楊過掌力不停:“因爲這是大宋門戶。”
“不。”郭靖搖頭,“是因爲承諾。”
他望向南方,目光仿佛穿透雨幕,看見了很遠的地方:“三十七年前,我答應過一個人,要守住漢家江山。雖然……他早已不在了。”
楊過知道他說的是誰。
成吉思汗。
那個曾經被他稱爲“大汗”的人,那個賜他金刀駙馬之位的人,那個最終與他決裂的人。
承諾。楊過在心中咀嚼這個詞。
他想起了十六年前,在絕情谷底,自己也曾對一個人承諾:此生不負。
“郭伯伯。”他忽然說,“若襄陽必破,您當如何?”
郭靖沉默了很久。
久到楊過以爲他不會回答時,他才緩緩開口:
“城可破,人不可降。國可亡,魂不可滅。”
頓了頓,他又說:“過兒,若我……若我今夜戰死,你幫我做一件事。”
“您說。”
“帶蓉兒走。”郭靖的聲音很輕,卻重如泰山,“帶她離開這裏,去一個沒有戰火的地方。這是我對你的最後一個請求。”
楊過的手顫抖了一下。
他想起十六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雨夜,郭靖對他說:“過兒,你還年輕,有些事不必……”
“我答應。”楊過打斷他,“但我也有一個條件。”
郭靖看向他。
“您必須活着。”楊過一字一句,“哪怕只剩一口氣,也必須活着。因爲郭伯母她……等您三十七年了。”
郭靖怔住了。
然後,他眼圈忽然紅了。
這個在萬軍中進出不曾皺眉的漢子,這一刻,竟險些落淚。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
卻用盡畢生力氣。
就在這時,城下忽然傳來喊聲。
蒙古軍的總攻,開始了。
郭靖霍然站起,楊過隨之起身。兩人並肩站在城頭,望着如水般涌來的敵軍。
“過兒。”
“在。”
“你可還記得,當年在華山之巔,我教你的那招‘亢龍有悔’?”
“記得。”
“今夜,你我叔侄二人,便用這招送他們一程。”
兩人同時擺開架勢。
降龍十八掌第一式——亢龍有悔。
一個用的是三十七年精純內力。
一個用的是二十四載黯然深情。
雙掌齊出時,龍吟震天。
兩條真氣凝聚的巨龍自城頭撲下,所過之處,人仰馬翻。
而在這驚天動地的掌力之後——
東方天際,露出了第一縷曙光。
天,快亮了。
【第一章終·下章預告】
郭破虜的鐵面之下,究竟藏着什麼秘密?他所說的“山河盟”是何組織?黃蓉孤身赴北城,要做什麼“該做的事”?而終南山的大火背後,八思巴真正的目標究竟是什麼?請看下章:《鐵面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