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晨光如同稀釋的蛋黃,緩慢而無力地塗抹在天際,卻難以穿透老城區上空那終年不散的、混合着工業塵埃與不明污染物的灰黃色陰霾。國道的喧囂早已隨着文明的崩塌而沉寂,如今只剩下開裂的瀝青路面、鏽蝕的車輛殘骸,以及頑強地從縫隙中鑽出的、形態猙獰的變異雜草。

白微如同融入這片死寂荒原的一部分。她並未沿着國道直線前進,而是選擇了一條更加隱蔽、也更加危險的路線——切入國道旁茂密的、因輻射和未知能量影響而變得格外高大茂盛、且潛藏着更多危險的荒野灌木叢。

升級後的“生命感知強化”被動能力在此刻展現出巨大價值。無需刻意催動,半徑十五米範圍內的一切生命活動,都以或明或暗、或強或弱的“光團”形式,清晰地映射在她的意識之中。

左前方十米處,一簇灌木系下,一只拳頭大小、甲殼變異出金屬色澤的“掘地甲蟲”正在休眠,生命光團微弱而穩定,帶着土黃色的惰性。

右後方八米,一條僞裝成枯藤的“擬態蛇”正緩慢蠕動,準備伏擊一只路過的變異鼠,它的光團呈現出冰冷的暗綠色,帶着獵食者的耐心與機。

頭頂樹冠中,幾只羽毛稀疏、喙部尖銳的“噪鴉”用猩紅的眼珠盯着下方,光團是躁動的暗紅色,充滿了攻擊性與貪婪。

這些信息如同涓涓細流,無聲無息地匯入白微的腦海,讓她能提前規避不必要的沖突,選擇最安全、最高效的路徑。她的腳步輕盈而迅捷,黑色作戰服和護甲完美地融入陰影與植被的斑駁色塊中,銀白色的長發被她用找到的深色布條簡單包裹,盡量減少反光。

她的目標很明確:前往林玥提到的“廢藥店”區域。那裏曾是老城區邊緣一片規模不小的連鎖藥店倉庫和幾家小型制藥廠所在地。末世前就是藥品集散地,末世後,很可能仍有未被搜刮淨的藥品殘留,或者是某些與“深藍守望”相關的線索(制藥行業與他們的研究很可能有交集)。父親筆記中提到的“幽熒花”培育也需要特定的環境,或許那裏能找到些端倪。

更重要的是,那裏足夠偏僻,遠離已知的主要幸存者活動區域,適合她暫時落腳,消化這次的收獲,並嚐試培育幽熒花。

她一邊快速穿行,一邊在腦中整理着新的力量。

Lv.2的“生命編織者”帶來的感知提升是全方位的,不僅僅是生命探測。她對自身能量的內視也達到了新的高度。此刻,她能清晰地“看到”體內那110點生命能量如同淡銀色的汞液,在更加寬闊、堅韌的能量通道中奔流不息,循環往復,自發地從周圍稀薄的空氣中汲取着與之契合的淡銀色“源質”光點。精神識海則像一片澄澈的冰湖,精神力如湖面般平靜而深邃,映照着外界的一切細微變化,控起五縷生命絲線來,越發有種如臂使指、念動即發的流暢感。

靈能脈沖別在腰間最順手的位置,觸手可及。雖然耗能高,但關鍵時刻的控場和奇襲能力無可替代。那幾支藥劑和幽熒花粉則是寶貴的戰略儲備。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然而,就在她穿過一片被野火焚燒過、只剩下焦黑樹樁和灰燼的空地,即將重新沒入前方更加茂密、光線也更加幽暗的針葉變異林時——

一股極其微弱、卻帶着明顯“窺視”與“鎖定”意味的冰冷感,如同細針,毫無征兆地刺入了她擴張的生命感知場邊緣!

不是變異生物那種混亂、貪婪或暴虐的氣息。而是更加有序、更加克制,卻也更加……專業的惡意!帶着明確的目的性和狩獵意味!

幾乎在這感覺出現的瞬間,白微的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她原本流暢前進的身形驟然一矮,如同被抽掉了骨頭,整個人向側前方一棵焦黑粗大的樹樁後撲倒!

咻——!

幾乎就在她撲倒的同一刹那,一聲輕微到幾乎被風聲掩蓋的尖嘯掠過她剛才頭顱所在的位置,“噗”地一聲,深深扎進了她身後幾米外一棵尚且完好的鬆樹樹!那是一通體漆黑、只有尾羽是暗紅色的弩箭,箭杆沒入樹大半,尾羽還在劇烈震顫!

消音狙擊弩!帶有特殊穿透箭頭的狙擊弩!

對方有備而來,而且是精通潛伏與遠程狙的好手!如果不是生命感知提前預警,這一箭很可能已經得手!

白微的心髒在瞬間漏跳了一拍,但隨即被更加冰冷的理智取代。沒有驚慌,沒有呼喊,她如同最老練的獵手,身體緊緊貼伏在樹樁後的灰燼和焦土中,呼吸壓到最低,同時將生命感知收縮、凝聚,如同探照燈般,精準地掃向弩箭射來的方向——大約兩點鍾方向,八十米外,一片地勢略高、亂石堆疊的坡地。

感知中,三個清晰的、帶着明顯敵意和氣的生命光團,如同黑夜中的火炬,出現在那片區域!兩個聚集在一起,另一個則相隔十幾米,呈掎角之勢。他們的生命能量呈現出一種經過嚴格訓練和特定強化的、偏向陰冷與精準的特質,與普通幸存者或變異體截然不同。

不是偶遇的劫匪。是專業的獵小組!

“‘巢’的‘清道夫’?”白微腦海中瞬間閃過通訊塔上那個黑袍身影的匯報,以及那失真的電子音指令。來得真快!而且一出手就是致命招!

對方沒有立刻發動第二輪攻擊,顯然也在觀察,驚訝於目標竟然能躲開那幾乎必中的一箭。

短暫的死寂,只有風吹過焦木的嗚咽。

白微的大腦飛速運轉。對方占據有利地形,有狙擊手,人數至少三人,配合默契,且對她有一定了解(知道她可能擁有能量控類異能)。硬拼不明智,尤其是對方可能還有未知手段。

但逃跑?在這片相對開闊、對方有遠程優勢的地形下,將後背暴露給專業的狙擊手等於自。

必須反擊,而且要快,要狠,打亂他們的節奏!

她輕輕調整了一下姿勢,左手悄無聲息地按在了腰間靈能脈沖的握柄上,右手則虛握,五縷生命絲線如同蟄伏的毒蛇,從指尖悄然滲出,貼着地面,借助灰燼和植被的掩護,極其緩慢地向側前方另一處低窪的彈坑蔓延過去。她需要制造一個“誘餌”或“分身”。

同時,她集中精神,嚐試調動那剛剛解鎖雛形的“能量轉化”能力。目標不是轉化攻擊性能量,而是嚐試將一絲無屬性的生命能量,與周圍環境中濃鬱的、因爲野火焚燒和死亡氣息而產生的“灰燼”、“死寂”意念結合,模擬出一種“生命氣息消散”的假象,覆蓋在自己身上,降低自身在對方能量或生命探測器上的信號強度。

這個過程異常艱難且生疏,能量流轉滯澀,模擬出的“死寂”氣息也顯得粗糙和不穩定。但此刻,任何一點擾和欺騙都可能成爲關鍵。

就在她的絲線即將延伸到預定位置,能量模擬也勉強完成一半時——

坡地方向,那個落單的、生命光團更加凝實、位置也相對靠後的身影,似乎按捺不住,或者接到了什麼指令,開始借助亂石的掩護,以一種極其專業且迅捷的戰術動作,向着白微藏身的樹樁區域快速迂回接近!速度很快,動作淨利落,顯然是個近戰突擊的好手!

而另外兩個光團(其中一個氣息更加陰冷銳利,應該是狙擊手)則保持原地,槍口(或弩箭)顯然死死鎖定了這片區域,爲同伴提供掩護和火力壓制。

標準的戰術小組配合!突擊手吸引注意或出目標,狙擊手伺機絕!

不能再等了!

白微眼中寒芒一閃!那延伸到彈坑附近的絲線猛地向上一挑,同時將一股模擬“人體熱量”和“輕微動作”的微弱能量波動附着其上!

啪!

一塊焦黑的小木塊被絲線從彈坑邊緣彈起,飛向半空!

幾乎同時,坡地方向傳來兩聲幾乎重疊的輕微悶響!

咻!咻!

一支弩箭精準地射穿了那塊飛起的木塊!另一發(聽聲音像是加裝消音器的精準)則打在了木塊下方的地面上,濺起一蓬泥土!

對方反應極快,且狙擊手和觀察手(或第二個狙擊手)配合無間!

但這一瞬間的火力轉移,就是白微等待的機會!

在木塊飛起、弩箭和射出的電光石火之間,白微動了!不是從樹樁後躍起,而是如同貼着地面的陰影,向着與突擊手迂回方向呈九十度角的側後方——那片更加黑暗、林木也更加茂密的區域——急速翻滾、竄出!

她的動作快如鬼魅,將升級後的敏捷和身體控制力發揮到極致,每一步都踏在視線盲區和掩體之後,同時將那股粗糙的“死寂”模擬能量覆蓋全身!

“目標移動!三點鍾方向,速度很快!”坡地上,一個壓低的、急促的聲音通過對講機響起,帶着一絲驚訝。對方顯然沒料到目標在狙擊鎖定下還敢如此迅猛地橫向機動,而且移動軌跡飄忽,生命信號若隱若現。

“追!B組保持壓制!A組跟我上!”那個正在迂回的突擊手立刻改變方向,加速朝着白微逃離的方向追去,動作依舊迅猛,但明顯帶上了一絲被戲弄的怒意。

白微沒有回頭,生命感知如同後視鏡,牢牢鎖定着身後追擊者的距離和速度。大約四十米,而且正在拉近!對方的速度比她預想的還要快一點,顯然是經過特殊強化的覺醒者或使用了某種增幅手段。

不能讓他纏上!必須拉開距離,或者……先解決掉這個威脅最大的突擊手!

心念電轉間,白微前方出現了一片被瘋長的、帶着倒刺的荊棘類變異植物覆蓋的窪地。這種荊棘異常堅韌,且倒刺帶有神經毒素,雖然不致命,但被劃傷會嚴重遲滯行動。

機會!

白微速度不減,反而微微加速,在沖到荊棘叢邊緣的瞬間,腰腹核心猛然發力,整個人如同體運動員般凌空躍起,雙手在前方一株歪斜枯樹的枝上一搭,身體借力蕩起,險之又險地越過了大片荊棘,落在對面相對淨的空地上。

而身後追擊的突擊手顯然沒料到這突如其來的地形變化和對方的大膽動作,他沖刺速度太快,等到發現前方是大片荊棘時,已經有些收勢不及!

“該死!”他低罵一聲,強行扭身減速,同時揮動手中的一把特種合金格鬥刀,試圖劈砍開一條通路。但荊棘異常堅韌密集,大大阻礙了他的速度。

就是現在!

白微落地瞬間已然轉身,半跪在地,右手穩穩端起了靈能脈沖!槍口指向那個在荊棘叢中略顯狼狽的身影。她沒有選擇【標準脈沖】,而是迅速切換到了【束縛網】模式!這個模式下能量擴散更廣,形成網狀,雖然單體傷害降低,但覆蓋面積大,且附帶強力的遲滯和低溫效果,更適合對付這種高機動性的近戰目標!

嗡——!

淡藍色的能量網激射而出,覆蓋了大約三平方米的範圍,將突擊手及其周圍一片荊棘都籠罩在內!

突擊手反應極快,在能量網及體的瞬間,身上突然亮起一層淡金色的、如同蛋殼般的微弱光暈!是某種防護型的異能或裝備!

噗!

能量網與淡金光暈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光暈劇烈閃爍、明滅不定,顯然承受了巨大壓力,但並未立刻破碎。能量網的遲滯和低溫效果也被大幅削弱,突擊手的動作只是稍微一緩,並未被完全困住。

但這一緩,足夠了!

白微開火的瞬間,人已再次動了起來!不是後退,而是如同捕食的獵豹,迎着突擊手的方向猛地撲出!左手緊握的戰術直刀劃出一道冷冽的弧光,直刺對方因格擋能量網而露出的頸側空當!同時,五縷生命絲線如同附骨之疽,繞過對方的正面防護,從刁鑽的角度襲向其膝蓋後方、手肘內側等關節與防護薄弱處!

攻防瞬間轉換!從獵物變爲凶悍的反擊者!

突擊手眼中閃過一絲驚駭。他沒想到對方在遠程攻擊被阻擋後,竟然如此悍不畏死地立刻發動近身強攻!而且攻勢如此凌厲、精準,仿佛早已計算好了他所有的應對!

他狂吼一聲,格鬥刀來不及回防,只能竭力偏頭,同時將淡金光暈集中到脖頸處,試圖硬扛這一刀,另一只手則握拳狠狠砸向白微的面門,試圖以傷換傷,退對方!

然而,白微的刀鋒在即將觸及那淡金光暈的刹那,軌跡卻詭異地向下一沉,避開了最厚的防護點,狠狠扎向了他的鎖骨下方!那裏是防護相對薄弱、且連接手臂神經和血管的關鍵位置!

噗嗤!

刀刃入肉!雖然被殘餘的光暈和堅韌的作戰服阻隔,未能深入太多,但足以帶來劇痛和手臂的瞬間麻痹!

同時,白微側頭躲開了對方的重拳,拳風擦着她的臉頰掠過,辣地疼。而她的五縷生命絲線,也趁機刺入了對方膝蓋窩和手肘內側!

“啊!”突擊手發出一聲痛吼,手臂和腿部的動作同時一滯,平衡被打破!

白微沒有絲毫猶豫,握刀的手腕一擰、一拉,擴大傷口,同時身體借着對方失衡的瞬間,一個凶猛的貼身肩撞!

砰!

突擊手被撞得踉蹌後退,腳下又被荊棘絆住,再也無法保持平衡,仰面朝天重重摔倒在地!

白微如影隨形,一步踏前,右腳狠狠踩向對方持刀的右手手腕!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呃啊——!”突擊手慘嚎,格鬥刀脫手。

白微的刀鋒,已經抵在了他的咽喉。紫色的眼眸居高臨下地俯瞰着他,冰冷得不帶一絲人類情感。

“誰派你們來的?‘巢’是什麼?”她的聲音如同極地的寒風。

突擊手因爲疼痛而面目扭曲,眼中充滿了恐懼和難以置信,但似乎還殘留着一絲頑固。他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麼,或者……咬碎藏在牙齒裏的毒囊?

白微的刀尖輕輕向前一送,刺破皮膚,鮮血滲出。“想死,沒那麼容易。”她的另一只手,已經按在了他的額頭上,一縷極其凝聚的生命絲線帶着強烈的精神侵入意念,刺入了他的太陽!

搜魂之類的技巧她不會,但憑借強大的精神力和生命絲線的精細控,強行、放大對方的痛苦和恐懼,並嚐試捕捉其表層最強烈的思維片段,還是有可能的!

“唔……呃呃……”突擊手渾身劇烈抽搐,眼球上翻,口吐白沫,大腦在劇痛和精神沖擊下幾乎崩潰。

幾個破碎的畫面和詞匯強行涌入白微的意識:

——昏暗的房間,一個背影坐在巨大的屏幕前,屏幕上是不斷滾動的數據和……她的模糊畫像(來自通訊塔觀測?)。

——“清道夫……優先接觸……獲取異能情報……‘灰燼’協議……”

——“廢藥店……‘醫生’……交接點……”

——“巢……主宰……進化……”

信息雜亂而模糊,但關鍵詞已經足夠。

砰!

就在白微嚐試獲取更多信息時,一聲不同於狙擊弩和消音的、更加沉悶厚重的槍聲,從坡地方向轟然響起!目標不是她,而是……她腳下這個突擊手!

白微心生警兆,猛地向後疾退!

但還是晚了一點點!

突擊手的膛猛地炸開一個碗口大的血洞!一種暗紅色的、如同活物般蠕動的能量殘留,正在瘋狂侵蝕他剩餘的生命力!

是反器材武器?還是某種特殊的能量彈?

“滅口……”白微眼神更冷。對方爲了防止情報泄露,竟然毫不猶豫地擊了自己的隊員!好狠的手段!

她不再停留,甚至來不及檢查突擊手身上是否還有其他線索(大概率已經被那特殊彈頭摧毀),身形再次沒入陰影,朝着與坡地狙擊點相反的方向,全力沖刺!

坡地方向,剩餘的兩個“清道夫”成員顯然已經知道行動暴露且折損一人,不再掩飾。狙擊弩和那杆特殊的大口徑開始朝着白微大概的方位進行覆蓋式壓制射擊,和弩箭撕裂空氣,打得樹木碎屑紛飛,泥土四濺。

但白微的身影在茂密的林木和復雜的地形中如同鬼魅,結合生命感知的預判和自身超常的敏捷,總是能險之又險地避開致命的彈道。她不再直線逃跑,而是不斷變向,借助一切可用的掩體,迅速拉遠距離。

她知道,對方還有後手。那個“廢藥店”的“醫生”和“交接點”,恐怕已經布下了新的陷阱。

但,那又如何?

她微微側頭,看了一眼腰間靈能顯示屏上剩餘87%的能量,感受着體內奔涌的生命力量和澄澈的精神力,紫色的眼眸深處,冰冷的戰意如同星火燎原。

想獵我?

那就來看看,誰才是這片荒野中,真正的獵人。

她的速度再次提升,如同一道撕裂晦暗晨光的銀色閃電,向着那片被稱爲“廢藥店”的、更深的陰影與未知,疾馳而去。

身後,槍聲漸遠,唯有風穿過焦木與荊棘的嗚咽,如同末世荒野永恒的挽歌。而前方,新的風暴,正在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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