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序等了很久,出來尋人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他心口一緊,快步跑到她身前蹲下,像是怕驚嚇到她,聲音很輕:“怎麼了?”
池輕聽到聲音才反應過來,看着孟序,看了很久。
遲遲未散的惡心又涌了上來,踉蹌着起身一陣嘔,已經沒什麼能吐的了,只剩下酸水。
孟序被她的反應嚇到,剛靠近就被她推開。
池輕喉嚨裏還在被胃酸灼燒,抽空吐出一個字:“髒。”
孟序眉頭擰緊,不由分說地拍撫她的背,等她好了些,用紙巾擦拭她嘴角殘留的酸水,不算溫柔,像在報復她的不識好歹。
“你都難受成這樣了,我還在乎這些?”語氣有些凶。
這一刻不知是在海裏漂久了終於找到了唯一的浮木,還是吐得眼淚也跟着來湊熱鬧,止不住的流。
池輕雙手捂住臉,仿佛這樣就能藏起自己的狼狽,可是壓抑的哭聲還是溢了出來。
孟序頓時慌了手腳,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心髒有些難受。
是自己剛才動作太大力了?還是太凶了?
良久,孟序妥協地撫上她的發頂,動作變得輕柔,低聲道歉:“好了,我的錯,不應該凶你。不哭行不行?眼睛哭腫了就不好看了。”
“不是、不是因爲你。”池輕哭腔悶悶的傳出來。
“是我自己控制不住……”她帶着濃重的鼻音解釋,“我覺得丟人,都快三十的人了,還像小孩一樣哭鼻子……好沒出息。”
孟序嘆了口氣,移開她掩面的手,用指腹輕輕擦拭她眼角的淚痕,難得的溫柔:“沒事,在我這裏,你可以當個小孩。”
池輕眼睛紅潤的看着他,貪戀着這專屬於她的柔情。
孟序說:“回去?”
池輕點頭,剛踏出一步像踩在了棉花上,腳步虛浮,有些搖搖欲墜,好在被及時扶穩了。
下一秒,孟序伸出臂彎,稍一用力就把人打橫抱了起來。池輕下意識環住他脖子,呼吸間瞬間充盈了他身上淨的氣息。
“孟先生?”她掙扎了一下,“這不太合適……”
“沒事,”孟序抱得更穩了些,低頭瞥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狡黠,“我允許沒出息的小孩有特權。”
不遠處,路燈下的陰影裏,池深眼睜睜看着心愛的人被別的男人抱走,兩人的互動他全都看在眼裏。
拳頭狠狠砸在冰冷的路燈杆上,發出一聲悶響,指節瞬間紅腫。
他不甘心。
現在連站在她旁邊的資格都沒有了。
明明就差最後一點。
只剩一年,就一年。
他就能走到她面前。
父親當年親口答應過的,只要他把海外的公司做出成績,以後就不會手他們之間的事。
他信了,把這當成一場孤注一擲的交換。
這些年他幾乎拼上了所有,一邊應付學業一邊和公司那些狡猾的老家夥周旋,沒沒夜。
可原來都在騙他。
如果不是母親在電話裏無意說漏了嘴,他是不是一直就被蒙在鼓裏?
憑什麼!明明……她應該是他的!
酒店房間裏,孟序將池輕放在床沿。
“需要我陪陪你嗎?”他問。
池輕搖搖頭,手指攥着床單:“我想一個人待會。”
“好,”孟序沒多問,只抬手碰了下她的發頂,“早點休息。”
門被輕輕帶上。
池輕走進浴室,讓涼水直接淋透全身,卻始終沖不散心裏那股滯澀的鬱氣。
她站在窗前,手機屏幕亮着,停留在那個幾乎從未撥出的號碼界面。手指懸空了很久,最終按滅了屏幕。
她把手機扔在一旁,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腦子裏走馬觀花,把過去二十七年的人生重新上演一遍,一夜未眠。
窗外的天光由濃黑轉爲灰蒙,池輕才眨了眨澀的眼睛。
手機在枕邊震動了一下,她沒立刻去看。過了很久,才偏頭劃開屏幕。
【孟先生】:醒了說一聲,帶早點給你。
很簡單的幾個字,沒多問,也沒安慰。
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另一邊,池深仍站在那盞路燈下,腳邊散落着幾個煙頭。
最終他拿出手機,訂了最早一班回倫敦的機票。
他不想,也不能就這麼算了。有些東西,爭也得爭,搶也得搶。
池輕最終回了孟序一個「好」字,然後把臉埋進帶着涼氣的枕頭裏。
門被輕輕叩響。
池輕拉開門,孟序手裏提着兩個印着酒店logo的紙袋,熱氣混着食物香氣隱隱飄出來。
“其實我可以下樓吃的。”池輕側身讓他進來。
“我也沒吃,”孟序將袋子放在桌子上,“所以打包上來和你一起吃。”
池輕簡單洗漱完出來時,孟序已經把一次性餐盒蓋都掀開了,小米粥冒着熱氣,幾樣清淡的點心擺在旁邊。
她走過去,剛坐下,就聽孟序問:“昨晚沒睡?”他緊緊盯着她布滿血絲的眼睛。
“嗯,”池輕拿着勺子攪着粥,“睡不着。”
孟序沒再多問,低頭剝了個白水蛋,放在她面前的碟子裏。
“今天戲少,我跟徐導要了半天假。”他語氣平常,仿佛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吃過早飯,我陪你睡。”
池輕被剛入口的粥差點嗆住,耳也跟着燒起來:“孟先生,這種玩笑不好笑。”
孟序抽了張紙巾遞給她,抬眼看她,眼神很穩:“沒開玩笑,認真的。”隨後正經不過一秒,嘴角輕勾,語調散漫,“哄小孩睡覺,我覺得我還行。”
池輕臉上熱意未退,低頭喝粥,沒再接話。
吃完後,池輕躺在了床的一側,背對着另一邊。沒過多久,感受到身側的床墊微微塌陷下去,帶着剛洗漱過的清爽水汽。
孟序自然地貼近,手臂繞過她的腰,將她攬進懷裏。
感受到懷裏人一僵,孟序的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睡吧,我在呢。”
房間裏靜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過了好一會兒,池輕開口:“孟先生……不想問問發生了什麼嗎?”
“你想說的時候,自然就會說,我等到那天就行了。”
話剛說完,懷裏的人蛄蛹了幾下翻過身,主動環住他的腰,整張臉埋進他膛,聲音悶悶道:“孟先生,你真好。”
孟序的掌心在她後背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着,溫柔得不像話。
“孟先生,如果你一直想知道的問題突然有了答案,但這個答案比你想象中要……難以接受。你會怎麼辦?”池輕無意識地攥緊他的衣服。
孟序說:“那就先接着。”
池輕問:“哪怕那個答案很糟糕?”
“嗯,答案就是答案,接不接受,它都在那兒,只是你知道的早或晚而已,但子還得過。”孟序補充,“交給時間。”
“你說的對。”池輕笑了下。
“笑什麼?”孟序不解。
“嗯……覺得不太像是你能說出來的話。”
“那你覺得我會怎麼說?”
池輕認真想了下,腦子裏浮現那個畫面:“應該是你會敲我的頭,然後說‘想屁呢想?睡覺!’大概這樣。”她模仿着他平時會表現出來的語氣。
下一秒,就被無情敲了頭,然後聽到孟序惡狠狠地語調。
“睡覺!”
池輕抿緊嘴,努力憋笑閉上了眼。
陽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出一小塊光斑。
懷裏的人呼吸漸漸變得綿長均勻,抓着他衣角的手指也慢慢鬆了力道。
孟序低頭,能看到她散在他口的發絲,和一截終於不再緊蹙的眉頭。
他維持着這個姿勢沒動,任由胳膊被壓得發麻。
手機在褲袋裏震了一下,他小心地騰出一只手摸出來,是葉小天發來的程調整確認。
他掃了一眼,簡短回了句「下午再聯系」,便直接將手機調成靜音,扔回床頭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