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猛的質疑如一把出鞘的利刃,懸在周平脖頸之上。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凝固,周平能聽見自己心髒狂跳的聲音,能感覺到後背冷汗浸透粗布衣衫的冰涼。
但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他忽然想起曾在博物館看過古代律法展板,
想起評彈裏那些關於朝堂爭鬥的唱段,一個大膽的念頭如電光石火般閃現。
周平緩緩抬起右手,讓每個細節都顯得從容不迫。
他先用拇指與食指輕理了理衣袖褶皺,然後才抬眼看向趙猛,眼神中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趙校尉熟讀《周宋刑統》?”
“那校尉可知,去年秋,刑部與大理寺聯奏,陛下朱批,新增不敬罪三款?”
他完全是胡謅的,但語氣篤定得仿佛在陳述事實:
“其中第二款明確寫道,凡武臣持械近宗親十步內而無故者,視同篡逆之兆。”
趙猛眉頭微皺,顯然從未聽說過這條。
周平心中暗喜,他賭對了,邊境武將未必熟知所有律法條文,尤其是什麼“新增條款”。
“校尉方才”周平向前踏出一步,這一步的步幅他精心控制,不大不小,正是古裝劇中貴族常見的方步,
“率兵持械,圍本王於河灘。弓箭所指,刀兵所向,皆在本王三丈之內。按新律,此舉已有篡逆之嫌。”
他頓了頓,讓每個字都清晰入耳:“而篡逆之罪,按《周宋刑統》卷一,第三條,當如何處置?”
周平本不知道《周宋刑統》有什麼內容,但他從趙猛先前的反應推斷,“誅九族”定然是存在的極刑,只是適用條件苛刻。
此刻他將“持械近身”強行與“篡逆”掛鉤,邏輯雖然牽強,但在古代皇權至上的語境下,並非完全說不通。
趙猛的臉頰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確實不確定是否有這條新律,京城離此千裏,律法修訂消息傳到邊境往往需要數月,甚至更久。
而“篡逆”二字,在任何朝代都是最敏感的紅線。
周平捕捉到了趙猛那一閃而逝的遲疑。
他立刻乘勝追擊,但語調反而緩和下來,帶着一種“我本不欲追究”的寬容:
“當然,本王知道趙校尉盡忠職守,並非有意冒犯。故而方才只以冒犯皇族論處,未提篡逆二字。校尉可知本王苦心?”
這話說得極爲高明。既維持了“篡逆”指控的威懾力,又給了趙猛台階下,還塑造了自己寬宏大量的形象。
趙猛抱拳的手緩緩放下,眼中的懷疑並未完全消散,但氣已減了三分:“末將...確不知有此新律。”
“不知者不罪。”周平微微頷首,隨即話鋒一轉,
“不過趙校尉既然提及律法,本王倒要請教,校尉可知,當朝御史大夫姓甚名誰?”
這個問題突如其來,趙猛愣了一瞬。
御史大夫乃朝廷重臣,他一個邊境校尉如何得知具體姓名?
正遲疑間,周平已自問自答:
“李公明遠,正是本舅。”
周平賭的是概率。
唐宋時期李姓乃大姓,高官中李姓者衆多。
而周宋據推斷又大概在宋朝時期!
而“明遠”二字,取自“明德惟馨,致遠任重”,聽起來就像士大夫的表字。
即便猜錯,趙猛也不可能認識所有朝廷大員。
果然,趙猛眼神微動。
周平繼續加碼:“李公上月來信,提及邊境武將中,有幾人驍勇善戰,忠君體國,他已在陛下面前美言。”
“其中似乎就有...淮揚邊軍的一位趙姓校尉?”
這完全是信口開河,但說得有鼻子有眼。
趙猛的表情徹底變了,從懷疑轉爲將信將疑,甚至還夾雜着一絲期待。
在官場,誰不想有朝中重臣賞識?
周平見火候已到,決定再添一把柴。
他忽然仰頭望天,輕聲吟道:
“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心碧。本王名中之平,取天平地成之意,亦合《楚辭》平明發兮蒼梧之典。”
“父皇曾說,爲君者當如天平,公正持平,撫育萬民。”
他故意引用詩詞,在這個教育不普及的時代,能隨口引經據典的,多半是讀書人,而皇室子弟自幼受教,博學是理所當然的。
這既展示“博學”,又巧妙解釋了自己名字的“深意”,還暗示了自己“爲君者”的高貴出身。
趙猛身後的士兵們面面相覷,他們大多不識字,更聽不懂什麼《楚辭》,但周平那種從容吟誦的氣度,確非常人能有。
周平見效果初顯,開始實施計劃中最冒險的一步。
他轉向趙猛,“趙校尉,可有筆墨?”
趙猛猶豫片刻,揮手讓一名士兵取來行的簡陋文具:一支禿毫筆,一方石硯,幾張粗糙的竹紙。
周平接過,盤膝坐下,這個姿勢他調整了三次,最終采用了一種看似隨意實則優雅的坐姿。
他研墨的動作很慢,手腕懸空,力道均勻,這是他在書法展覽上看過的標準姿勢。
筆尖蘸墨,落在紙上。
周平寫的是《詩經·小雅》中的句子:“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但他用的,是簡體字。
在這個時代,漢字正處於從隸書向楷書過渡的階段,字體繁復,筆畫衆多。
而周平筆下這些簡化後的字形,在趙猛眼中,簡直如同天書,有些字能猜出大概,有些字完全陌生,但整體排列工整,結構奇特。
“此乃...”周平放下筆,將紙輕輕吹,
“皇室密傳字體,非宗室子弟不可習。趙校尉可曾見過?”
趙猛接過紙,仔細端詳。
他識字不多,但軍中文書往來,常見各種字跡。
這種字體確實聞所未聞,筆畫簡省卻自成體系,絕非胡亂塗畫。
“末將...未曾見過。”趙猛老實回答,眼中疑色又減一分。
就在這時,柳如煙突然湊了過來。
她看到周平用簡體字書寫,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
“我...我也會這種字!”她搶過另一張紙,抓起筆就寫。
但她忘了,評彈演員出身的她,毛筆字本就拙劣,再加上緊張,寫出的“床前明月光”歪歪扭扭,簡繁混雜,難看至極。
更糟的是,她邊寫邊說:“我...我也姓周!我是周氏遠支!”
陳琳琳和羅雅琪見狀,也急忙效仿。
陳琳琳寫下“春眠不覺曉”,羅雅琪寫下“鋤禾當午”,兩人異口同聲:“我們也姓周!”
一時間,現場出現了四個“周氏族人”,三個人的字跡一個比一個糟糕,說的話一個比一個沒底氣。
趙猛剛剛有所緩和的臉色,瞬間又陰沉下來。
他看看周平那工整奇特的字體,再看看三女歪斜幼稚的筆跡,聽聽周平穩重從容的談吐,再聽聽三女慌張錯亂的言辭。
這對比太過鮮明,反差太過強烈。
周平心中暗叫不好。
他千算萬算,沒算到這三個女人會如此沉不住氣,如此拙劣地模仿。
這不但不能增強可信度,反而會讓趙猛懷疑,若真是皇族,怎會有如此失儀的族人?
果然,趙猛的目光在四人間來回掃視,最後定格在周平身上:“貴人,您的這幾位...族人,似乎不太懂皇室禮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