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玉目送羅逸的身影消失在街道轉角，搖了搖頭。
這家夥雖然鼻孔朝天，說話不中聽，但本質上倒不像是個大奸大惡之徒，更像是那種被慣壞了、急於表現自己優越感的年輕人。
人越貨這種事，應該是不出來的。如果是在海島，林子玉估摸着自己會放出一只工蜂去探探底細。
想到畢竟是初來乍到，一切都不熟悉，他便打消了這樣的想法。
“城衛軍……圖騰師……”
林子玉掂量着手中的蜜晶袋，發出清脆的碰撞聲，“聽起來像是‘編制內’的，怪不得優越感這麼強。”
他自嘲地笑了笑，想起地球上某些類似的身份光環。
宇宙的盡頭是考編，沒找到宇宙的盡頭也要考編啊。
“當務之急是找個落腳點。”
林子玉按照羅逸之前指的方向，走進了那片被稱爲臨海小鎮的區域。
與港口區的繁忙和海音城內區的規整相比，這裏更像是一個充滿生活氣息的“城中村”。
街道狹窄但熱鬧，兩旁是密密麻麻的矮房，晾曬着各種海貨和衣物。
孩子們追逐打鬧，婦女在門口一邊處理漁獲一邊閒聊，空氣中彌漫着濃濃的市井味道。
他很快找到了一家名爲“貝殼與錨”客棧。
守在櫃體後面的老板，是個胖乎乎、笑容可掬的中年大叔，名叫哈克，正拿着一個刻有【微風圖騰】的蒲扇，優哉遊哉地扇着風，看到林子玉進來，熱情地招呼：“喲，看着像僥幸撿回一條命的落難者，住店？”
“是的，單間，先住一個月。”林子玉將一枚蜜晶放在櫃台上。
哈克老板眼睛一亮，熟練地收起蜜晶，遞過一把用某種彩色貝殼打磨成的鑰匙：“好嘞！二樓‘珊瑚房’，視野不錯，能瞅見一小片海。”
“熱水每天傍晚供應，飯食自理，街角老巴克的魚湯烙餅可稱一絕，便宜又管飽！”
林子玉謝過，拿着鑰匙上了樓。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但收拾得淨整潔，木窗敞開，帶着鹹味的海風徐徐吹入，確實能望見遠處波光粼粼的海面。
他放下行囊，長長舒了口氣，總算有個暫時的窩了。
安頓下來後，林子玉並沒有急於外出探索或研究圖騰，而是先美美地睡了一覺。
在荒島上的兩周，雖然蜂群提供了一定的保護，但精神始終是緊繃的。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直到第二天下午才被餓醒。
他循着哈克老板的推薦，來到街角老巴克的攤子。
那是一個簡陋的移動餐車，車身上銘刻着一個簡易的【恒熱圖騰】，讓架在上面的魚湯始終保持滾燙。
老板巴克是個嗓門洪亮的光頭老漢。
“小夥子，來碗招牌魚湯，配兩張烙餅？”巴克熱情地喊道。
“好，謝謝。”林子玉找了個小地方坐下。
等待的時候，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餐車上的用來加熱的圖騰吸引。
那圖騰的結構在他眼中顯得有些……怎麼說呢，有些“笨拙”。
能量回路有幾處不必要的迂回，節點分布也不夠均衡，導致熱量散發不夠均勻，邊緣處的湯鍋溫度明顯低一些。
“老板，你這加熱的東西，是不是右邊鍋裏的湯老是涼得快一點？”林子玉忍不住問道。
巴克正在烙餅的手一頓，驚訝地轉頭：“嘿！神了！你怎麼知道？這【恒熱圖騰】用了好幾年了，最近右邊是有點不靈光，我還想着哪天有空去找圖騰作坊修修呢。”
林子玉笑了笑，沒解釋，只是心裏記下了這個圖騰的結構缺陷。
或許，這就是他融入這個世界的方式？從這些最基礎、最生活化、最簡單的圖騰入手。
魚湯和烙餅很快端上來，味道果然鮮美，價格也實惠，只需幾個蜜銅（蜜晶的輔幣）。
林子玉吃得心滿意足。
接下來的幾天，林子玉就像個真正的遊客一樣，在臨海小鎮和海音城靠近港口的區域閒逛。
他沒有刻意隱藏自己對圖騰的好奇，大大方方地觀察、記錄。
雖然這個世界圖騰充斥在各個角落，各行各業，但藍汐口中的圖騰師似乎還是個稀罕的玩意。
碼頭的力工們，腰間掛着刻有【蠻牛之力】圖騰的木牌，搬運着沉重的貨物。
圖騰激活時，他們肌肉賁張，青筋暴起，但林子玉注意到，這種粗暴的力量加持似乎對筋骨負擔很大，不少老力工走路姿勢都有些別扭。
他們只是借用，並沒有真正掌握這種力量。
洗衣婦們在溪邊使用【清潔圖騰】棒槌敲打衣物，圖騰能有效去污，但能量波動不穩定，偶爾也會損壞布料纖維。
有時，他看到一些小攤販使用【閃光圖騰】吸引顧客，但那光芒閃爍得毫無節奏，刺眼又廉價。
他還去了一些公開的圖騰師工坊外圍觀摩。工坊裏，學徒們正在老師的指導下，一絲不苟地臨摹着標準圖騰模板，強調的是“絕對準確”、“不能有一絲偏差”。
仿佛在復制某種神聖的經文。
仿佛魔法師必須保持一致的咒語。
就算是這樣臨海小鎮這樣大的地方，一個周下來，林子玉碰到的真正能夠掌握圖騰之力的，不超過百個。
酒館老板、圖騰工坊之外，聚集最多的就屬港口了。
當然，也並非林子玉都能看出來，就像之前遇到的巡邏隊裏的那些人，林子玉只能隱約感受到一種相同的能量，至於是什麼圖騰，他好像暫時還看不出來。
不過閒聊時，倒是從酒館老板口中知道海音城城衛軍的圖騰的名字。
【知更鳥】【烏鴉】
“有趣……”林子玉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
“這個世界，應用於常的圖騰技術，似乎更注重‘傳承’和‘力量引動’，而在‘結構優化’和‘能量效率’上，顯得有些……粗放？或者說，形成了路徑依賴？”
他們掌握了調用力量的“密碼”，但卻很少去思考如何讓這個“密碼”本身變得更優美、更高效。
就像很多人會用電腦，卻不懂編程優化一樣。
這天下午，林子玉打算用買來的基礎圖騰材料——一種名爲“韌皮紙”的獸皮紙和“導能墨”（一種混合了蜜晶粉末和植物汁液的粘稠液體），繪制一個改良版的【清潔圖騰】。
他據觀察到的能量淤積點，調整了幾處回路的弧度，讓線條更加流暢。
就在完成第一個圖形繪制時，他聽到樓下傳來一陣喧鬧，夾雜着哈克老板無奈的聲音。
“羅副隊長，本店的規矩，不透露客人的信息……”
林子玉眉頭微挑，放下筆，走到窗邊向下望去。
只見羅逸帶着兩個城衛軍士兵站在客棧門口，臉色不太好看，但似乎也並非來抓人的架勢。
“哈克老板，你別緊張。那個姓林的是我介紹過來的，我還能害他不成？”羅逸的語氣比起上次緩和了不少，甚至帶着點……別扭？
“我又不是來找他麻煩的。是……是藍汐隊長讓我來的，給他送個東西。”
哦？林子玉有些意外。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走下樓梯。
“羅逸，找我有事？”林子玉語氣平和。
羅逸看到他，表情更別扭了，像是被迫完成一件不情願的任務，眼裏還帶着一些疑問。
他清了清嗓子，從懷裏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了過來：“這個，藍汐隊長讓我給你的，海音城圖騰師交流會的邀請函，雖然只最低級的。”
“交流會？”林子玉接過信封，有些疑惑。
“算是我們這行最底層的……嗯……互助會？”哈克在旁邊努力尋找着合適的詞。
“一些剛入門的，或者像你這樣的……嗯……有一點點潛力的野生圖騰師，聚在一起，交流一下心得，有時候也會有正式圖騰師去講講基礎課。對你了解海音城的情況有好處。”
林子玉打開信封，裏面是一張質地不錯的卡片，上面用優美的字體寫着邀請信息，地點在城內另一家名爲“智慧貝殼”的酒館，時間在一天後。
“替我謝謝藍汐隊長。”林子玉真誠地說。
這確實是他目前需要的，是他了解這個世界的窗口。
“哼！不用謝我。”羅逸撇撇嘴。
“隊長說你有點……特別。不過我提醒你，交流會上牛鬼蛇神都有，別以爲有點小聰明就能怎麼樣。圖騰之道，博大精深，靠的是扎實的功底和正統的傳承！”
說完，他像是完成了任務，帶着士兵轉身就走，依舊是那副昂着頭的姿態。
哈克老板湊過來，好奇地問：“客人，您還認識藍汐隊長和羅副隊長啊？藍汐也算是咱們這片區的名人！”
林子玉笑了笑：“算不上認識，承蒙恩惠。”他晃了晃手中的邀請函，“老板，這‘智慧貝殼’酒館怎麼樣？”
“那可是個好地方！”哈克老板來了興致，“老板是個老圖騰師，脾氣有點怪，但人不錯，他家的珊瑚麥酒是一絕！不少圖騰師學徒都喜歡去那兒。”
一天後，傍晚。
林子玉按照地址找到了“智慧貝殼”酒館。
酒館門面不大，招牌是一個散發着柔和藍光的巨大貝殼圖騰。
推門進去，裏面比想象中寬敞，空氣中混合着麥酒、海鮮和淡淡的墨汁、獸皮味道。
形形的人聚在一起交談，大多年紀不大，穿着各異，能量波動強弱不等。
有的在激烈爭論某個圖騰節點的作用。
“我跟你們說，這個圖騰我繪制了1000比，只要在這個節點重點着墨，【烏鴉】圖騰的力量覺得可以增加十分之一。”
“哦。所以烏鴉需要力量什麼？”
有的在展示自己新繪制的作品，然後被帶隊的老師狠狠敲頭。
“基礎都沒學好，你想一步登天啊！”
有的則只是安靜地聽着。
林子玉的出現並沒有引起什麼人注意，他找了個靠牆的角落坐下，點了一杯哈克老板推薦的珊瑚麥酒。
酒液呈漂亮的琥珀色，帶着淡淡的海藻清香，味道確實獨特。
他靜靜地聽着周圍的討論。
“這個【閃光圖騰】結構太散了，能量流失嚴重！應該把第三回路的節點向內收攏半指！”
“收攏？你說的輕巧！收攏了亮度是不夠的！我覺得應該加大蜜晶粉末的濃度！”
“濃度高了容易燒毀基材！你們都不對，關鍵是起始筆觸的力度……”
聽着這些爭論，林子玉仿佛回到了地球上的美術課堂，同學們爲了一個構圖、一處光影爭得面紅耳赤。
只是這裏爭論的對象，是蘊含着真實力量的圖騰。
他發現，這些初級圖騰師們的思維，大多還是局限於已有的框架內，爭論的都是“如何更準確地實現標準圖騰”，很少有人去思考“這個標準圖騰本身是否可以優化”。
就在這時，一個有些怯生生的聲音在旁邊響起：“請……請問，你是新來的嗎？”
“來了……動漫經典劇情也落到我身上了。”聽到聲音，林子玉暗中揣測，然後轉頭看去。
看到一個戴着厚厚眼鏡、頭發亂糟糟的年輕男孩，懷裏抱着一個厚厚的、畫滿了圖騰草圖的筆記本。
“呃……是的，我叫林子玉。”
“我……我叫小諾頓。”男孩推了推眼鏡，顯得有些緊張，“您好像聽得很認真……？”
林子玉笑了笑，指了指他懷裏的筆記本：“如果可以的話能給我看看你的圖嗎？”
林子玉對這個世界的圖騰教學，也十分感興趣，他從來不是一個閉門造車的人。
小諾頓眼睛一亮，連忙把筆記本遞過來：“這些都是我平時練習畫的，還有我自己的一些……嗯……胡思亂想。”
林子玉翻看着筆記本。
小諾頓的基本功很扎實，標準圖騰臨摹得幾乎一絲不差。
但在筆記本的後半部分，他開始嚐試對一些基礎圖騰進行微調，比如改變【微風圖騰】的葉片角度，調整【清潔圖騰】的水流回路走向。
雖然很多想法還很稚嫩，甚至方向錯誤，但這份敢於“胡思亂想”的精神，在這個強調“準確傳承”的環境裏，顯得難能可貴。
“這裏”林子玉指着一處小諾頓修改過的【微風圖騰】節點，“你把能量匯聚點改到了這裏，想法很好，想讓風力更集中。但你看，這個新的節點位置，與主回路的連接線條太生硬了，形成了一個‘能量死角’，反而增加了阻力。如果把這個轉折改成一道舒緩的弧線，像這樣……”
林子玉拿起小諾頓的炭筆，在旁邊的空白處隨手勾勒了幾筆。
一條優美流暢的弧線連接了節點與回路，整個結構瞬間顯得和諧了許多。
小諾頓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幾筆簡單的線條，仿佛看到了新世界：“弧線……對！弧線！我怎麼沒想到！這樣能量流動就順暢多了！天哪，你……你是怎麼想到的？”
興奮之後，小諾頓又有些擔憂，“可是，這樣改之後還是微風圖騰嗎？會不會有什麼隱患，還是不要改好了。”
林子玉理解小諾頓的猶豫，也並不強求，只是喝了口麥酒，輕描淡寫地說：“我覺得，它看起來更……順眼而已。”
“順眼？”諾頓愣住了，這個概念對他來說有些新奇。
圖騰的力量，難道還跟“順不順眼”有關系？
就在這時，酒館中央傳來一陣動。
一個穿着華麗、下巴微揚的年輕男子，正在展示他剛剛繪制成功的一個【爆炎圖騰·簡化版】，圖騰在獸皮紙上散發着不穩定的紅光，引起周圍一陣驚嘆。
“看到沒有！這才是真正的天賦！一次成功！”華服青年得意洋洋。
林子玉只看了一眼，就微微皺起了眉頭。
那個圖騰結構極其不穩定，能量在幾個節點處淤積，像是個隨時會爆炸的爆竹。
果然，那青年爲了炫耀，又向圖騰注入了更多能量。
“嗡——”圖騰的紅光驟然變得刺眼！
“不好！要失控！”有人驚呼。
眼看那獸皮紙上的圖騰就要炸開，林子玉下意識地拿起桌上的調味鹽罐，手腕一抖，鹽晶精準地撒向了圖騰能量最淤積、結構最扭曲的那個關鍵節點！
“噗~”
一聲輕微的、如同泄氣般的聲音響起。
圖騰上刺眼的紅光迅速黯淡下去，變得穩定而柔和，雖然威力大減，但至少不會爆炸了。
酒館內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林子玉，又看看那個變得“溫順”的圖騰。
用……用鹽？
解決了圖騰能量失控？
這是什麼作？！
那個華服青年更是張大了嘴巴，看着林子玉，像是看到了什麼怪物。
林子玉自己也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他剛才完全是出於本能——就像畫家看到一幅構圖失衡、色彩沖突的畫，會下意識地知道在哪裏添一筆、減一筆來調和。
那個扭曲的節點，在他眼中就是整幅“畫”最刺眼、最不和諧的地方，撒點“無關”的鹽晶（某種程度上擾了局部能量場），純粹是下意識地想要“修正”它。
“你……你對我完美的圖騰做了什麼？！”華服青年反應過來，又驚又怒。
林子玉摸了摸鼻子，有些無奈地笑道：“沒什麼，只是覺得……它剛才的樣子，有點‘難看’。”
“難……難看？！”
華服青年氣得臉都紅了。
而一旁的小諾頓，看着林子玉，眼鏡片後的眼睛裏，已經開始冒出小星星了。
林子玉知道，他這次可能有點過於“顯眼”了。
但似乎，用這種“美術老師”的眼光來看待圖騰，在這個世界，反而成了一種獨特的“天賦”？
他看着酒館裏形形、因他剛才的舉動而議論紛紛的圖騰師學徒們，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或許，他可以在這裏，開一個不一樣的“美術班”？
專門教人如何把圖騰畫得……更“好看”一點？
這個想法，讓他不由得露出了一個有些玩味的笑容。
海音城的圖騰師生涯，看來不會太無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