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聽說我院中那棵桃花樹,已經被挖走了。
我手中的茶杯滑落。
滾燙的茶水淋在我的手上,我卻渾然不覺。
那棵樹下埋着一壇女兒紅。
那是爹娘在我滿月時爲我準備的。
我多想讓他們陪我一起喝,可他們已經不在了。
爹爹去世時,我抱着那壇酒,淚怎麼也止不住。
紀南舟攬住我,替我拭去眼淚,說會一輩子對我好。
後來爲了不觸景傷情,我再未回過娘家,只帶走了這壇酒。
將它重新埋進我與紀南舟的新家......
回到府裏時,天已經黑了。
府裏的下人遠遠見了我,便交換眼神。
在門口不攔我,卻在我的屋前守得嚴嚴實實。
他們誰也不讓我進。
“紀大人吩咐,沒有他的允許,誰也不能進。”
“唐姑娘病重。大夫說......這院子適合她養病。”
原來紀南舟未與我商量,就擅自讓唐映雪住進去。
我執意要進,下人慌忙擋在門前,滿臉爲難:“大人正守着唐姑娘。”
“他再三交代,不能讓任何人打擾唐姑娘休息。”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大人還說,夫人若不嫌棄,可以將就一下......西邊的院子。”
他說的地方,我知道。
那裏終不見太陽。
不是人住的地方。
陰冷溼,本就不是人住的地方。
我沒有過去。
一直守在門外。
外面的風不大,卻吹得臉生疼。
我蜷着身子蹲在門口,將臉埋進膝間,呼出的熱氣在眼前化成一團白霧。
我娘去世時,也是這樣的天。
父親一夜白頭。
那時年幼,我還不懂什麼是死亡。
只是踮着腳,用袖子笨拙地替他擦淚。
仰頭問:“爹爲什麼流淚?”
爹爹抱緊我,望向棺槨中的睡得安詳的娘親,滿臉是淚:“從今往後,爹爹只有你了。”
記憶重疊,只是眼前的人早已蒼老。
爹爹病重時,也是這樣的天。
他在病床前看了我許久,最終搖了搖頭,似是無奈妥協。
他終於答應讓我嫁給紀南舟。
病還沒好,他卻等不及要挖出那壇女兒紅。
“念卿,陪爹去看看你娘吧!”
“爹,身體要緊,等清明再去吧。”
他擺擺手:“你要成婚了,得趕緊告訴你娘。”
“不然......她會怨我的。”
我心裏發酸,扶住他枯瘦的手臂,還是陪他去了。
他在墳前佇立了很久。
我靜靜立在他身後,攥着衣角的手早已滲出了汗。
我竟不知,他何時變得這麼蒼老。
他灑了一瓢酒在娘親的墳前。
酒香悠揚飄滿整座山頭。
爹爹回過頭,眼裏滿是心疼,卻什麼也沒說。
那晚回去之後,爹爹病得更嚴重了。
大夫搖頭嘆息,提着藥箱走了。
爹爹緊緊盯着我,久久不肯合眼。
好像閉上了眼,就再也看不到我了。
他把紀南舟叫到跟前,嘆了口氣:“她長這麼大,從來沒受過委屈。”
“你要......好好待他!”
說完,一向要強的爹偏過頭,紅了眼眶。
紀南舟鄭重應下:“我絕不負她。”
爹爹緊握着我的手突然鬆開。
目光卻始終停留在我的臉,久久沒有閉上。
那一天,我失去了最後的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