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
京廣線鐵路,河北段。
這裏是一片荒蕪的平原,枯草連天,只有凜冽的北風裹着雪花,在曠野上嗚咽。
一列綠皮火車正如一條巨大的鋼鐵長蟲,喘着粗氣,“哐當哐當”地在鐵軌上疾馳。
這是47次特快列車,車廂裏塞滿了南下尋找機會的“倒爺”和回鄉的民工,汗臭味、煙味兒混雜在一起,悶得人喘不過氣。
14號硬座車廂連接處。
一個裹着花頭巾、穿着厚棉襖的女人,正縮在角落裏,警惕地護着懷。
她是王翠花。
此時的她雖然頭發蓬亂,那雙三角眼裏卻閃着貪婪的光。她把手伸進貼身的紅肚兜裏,摸了摸那個硬邦邦的布包——那是她賣了家裏幾頭豬,又偷了林大山所有積蓄湊出的“巨款”。
“呸!真晦氣!”
王翠花往滿是痰漬的地上啐了一口,想起那被燒成灰的豬圈,心裏就一陣抽抽地疼。
“死丫頭片子,死了都要坑老娘一把!”
不過轉念一想,她嘴角又咧到了耳子。
“反正那掃把星肯定是凍死在半道上了,誰知道是我的?等到了廣州,老娘拿着這錢倒騰點電子表、喇叭褲,過兩年也是‘萬元戶’,誰還記得那個窮山溝?”
她得意地哼起了家鄉的小調,覺得自己這招“金蟬脫殼”簡直是諸葛亮在世。
公安?哼,等那幫拿死工資的反應過來,她早就改名換姓,在大城市裏吃香喝辣了。
就在王翠花做着發財美夢的時候,窗外突然閃過一道刺眼的紅光。
緊接着,列車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尖嘯!
“吱——!!!”
巨大的刹車聲像是指甲狠狠刮過玻璃,刺得人頭皮發麻。
車身劇烈震動,慣性大得驚人,行李架上的網兜、編織袋噼裏啪啦往下掉,不少睡得迷迷糊糊的乘客直接從座位上栽了下來,摔得鼻青臉腫。
“咋回事?翻車了?”
“這才哪到哪啊?咋停這荒郊野嶺了?”
車廂裏瞬間炸了鍋,孩子的哭聲、大人的叫罵聲亂成一團。
王翠花也被晃得摔了個狗吃屎,腦門磕在廁所門把手上,疼得齜牙咧嘴。
她狼狽地爬起來,心裏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心慌,右眼皮跳得厲害。
這大半夜的,不是站台,也不是會讓車的點,怎麼會急刹車?
她扒在滿是霜花的車窗上,用袖子胡亂擦了擦往外看。
這一看,嚇得她兩腿一軟,差點沒尿褲子。
只見原本漆黑一片的鐵軌兩側,不知何時竟然亮如白晝!
十幾輛開着遠光燈的紅旗轎車和吉普,像一群圍獵的惡狼,整整齊齊地排在鐵路兩邊的荒野上。
無數道強光車燈交織成一張巨大的光網,死死鎖住了這列火車。
而在車頭正前方的鐵軌枕木上,赫然停着一輛掛着特殊牌照的黑色紅旗轎車!
那是顧彥舟的專車。
車頭前,站着七個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
風雪很大,吹得他們的衣擺獵獵作響,但沒有一個人動一下。
他們面無表情地立在風雪中,就像七尊煞神,硬生生停了這列幾千噸重的鋼鐵巨獸。
“老天爺……這到底是哪路?敢攔火車?不要命了?!”
車廂裏的乘客都看傻了眼,一個個扒着窗戶,連大氣都不敢出。
只有王翠花,在那一瞬間,感覺到了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那是老鼠見了貓,本能的恐懼。
“找我的……這是來找我的……”
她牙齒打顫,轉身就想往車廂另一頭的人堆裏鑽。
可就在這時,原本緊閉的車門被人從外面暴力踹開了。
“哐當!”
風雪灌入。
幾個臉色煞白的乘警跑在前頭,後面緊跟着一群全副武裝、荷槍實彈的士兵,氣騰騰。
“全部坐好!不許動!”
一名軍官厲聲大喝,黑洞洞的槍口讓嘈雜的車廂瞬間死寂,連吃的孩子都被嚇得憋回了哭聲。
緊接着,一陣不急不緩的皮鞋聲響起。
“噠、噠、噠……”
聲音不大,卻極有節奏,每一下都像是踩在王翠花的心髒上。
七個男人,帶着一身外面的寒氣,踏進了這節充滿汗臭味的車廂。
打頭的是沈慕色。
他皺了皺眉,嫌棄地用那塊真絲手帕捂住口鼻,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在車廂裏掃了一圈,像是在看一群螻蟻。
最後,他的目光穿過人群,精準地釘在了正企圖把自己藏進座位低下的王翠花身上。
“喲,這就咱家那位‘英雄母親’啊?”
沈慕色笑了,笑聲清脆,卻讓人骨頭縫裏發冷。
“剛才不還挺威風,大雪天把孩子往死裏整嗎?怎麼見了孩兒他爹,反倒像條死狗一樣縮着了?”
王翠花渾身抖如篩糠,她看着眼前這幾個氣度不凡、非富即貴的男人,腦子裏“嗡”的一聲。
完了。
“你們……你們是誰?我不認識你們!我有票!我是守法良民!”
她歇斯底裏地尖叫着,試圖用撒潑來掩蓋恐懼,兩只手死死護着懷裏的錢袋子。
霍野是個暴脾氣,本聽不得她這公鴨嗓子。
他大步流星跨過去,一把揪住王翠花的棉襖領子,像提溜一只待宰的老母雞,直接把她從座位底下生拽了出來。
“守法良民?”
霍野獰笑一聲,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你他媽虐待烈士遺孤的時候,咋不想想你是良民?你把那麼丁點的孩子關在地窖裏凍着的時候,咋不想想今天?”
“啪!”
霍野反手就是一個大耳刮子。
這一巴掌沒留半點力氣,抽得王翠花眼冒金星,半邊臉瞬間腫得像發面饅頭,兩顆帶着血的黃牙直接飛了出去。
“這一巴掌,是替芽芽那兩斷了的肋骨打的!”
“啊!人啦!人啦!”王翠花發出豬般的慘叫,拼命蹬腿,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周圍的乘客嚇得紛紛後退,縮在椅子上瑟瑟發抖,沒一個人敢吭聲。
顧彥舟走了過來。
他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伸手按住了還要繼續動手的霍野。
“老五,別髒了手。”
顧彥舟的聲音很沉,像是結了冰的湖面。他居高臨下地看着滿臉是血的王翠花,眼神冷漠得不像在看活人。
“帶走。”
“直接帶回大王莊。”
他整理了一下手套,語氣淡得讓人心驚:“既然她喜歡在村裏作威作福,那就把村裏人都叫上。我要讓他們親眼看着,他們的‘好子’是怎麼到頭的。”
王翠花聽到“大王莊”三個字,身子一軟,眼裏最後一絲光也沒了。
那是她的老巢,也是她的刑場。
兩個警衛像拖死豬一樣,把她一路拖下了火車,留下一道長長的水印。
外面的雪地上,車隊引擎轟鳴。
沈慕色站在車旁,看着那個被嚇傻了的列車長。他從懷裏掏出一疊厚厚的“大團結”,看都沒看一眼,隨手塞進了列車長手裏。
“抱歉,私事兒,耽誤大家幾分鍾。”
沈慕色推了推眼鏡,笑意不達眼底:“這錢給大夥兒加個餐,壓壓驚。畢竟這種場面,這輩子也就見這一次。”
說完,他轉身上車,動作瀟灑至極。
車門重重關上。
車隊調頭,卷起漫天雪塵,如同一陣黑色的旋風,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只留下列車上幾百名目瞪口呆的乘客,和那個捏着一疊鈔票、手還在發抖的列車長。
“乖乖……這到底是哪路通天的人物啊?”
有人咽了口唾沫,喃喃自語。
沒人知道他們的名字。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晚過後,那個叫王翠花的女人,怕是要後悔從娘胎裏爬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