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中心公園。
夏末的暑氣尚未完全退散,但湖邊垂柳依依,清風掠過水面帶來些許涼意。
張幼悠到的時候,李傑已經提前到了。他沒有再穿昨天那身顯得過於刻板的西裝,而是換回了常穿的淺灰色棉質T恤和牛仔褲,頭發也軟軟地垂下來幾縷,看起來清爽了許多,甚至帶着點刻意爲之的“隨意”。
李傑手裏拿着兩杯飲料,一杯是她的焦糖瑪奇朵,另一杯是他自己以前常喝的檸檬水。看到她走近,他立刻站起來,臉上綻開一個笑容。那笑容裏有顯而易見的討好,也有一種試圖找回過去熟悉氛圍的努力。
“悠悠,你來了?我給你買了你喜歡喝的焦糖瑪奇朵,還是溫熱的。”
他把那杯焦糖瑪奇朵遞過來,指尖不經意地觸到她的手背。
張幼悠接過,甜膩的香氣鑽入鼻腔。昨天在咖啡館,他連她喜歡的咖啡都沒點。今天,卻特意買了,還是熱的。這細小的“補救”,像一柔軟的刺,輕輕扎了她一下。
她垂下眼睫,說了聲:“謝謝。”
兩人在湖邊的長椅上坐下,中間隔着一點不近不遠的距離。湖水波光粼粼,倒映着對岸的高樓和天上的流雲。幾只水鳥撲棱着翅膀掠過水面,留下圈圈漣漪。這裏的一切都太熟悉了,熟悉到連空氣裏浮動的草木氣息,都仿佛浸染着過往的記憶。
“昨天……是我不好。”李傑率先開口,聲音低沉帶着誠懇的懊悔。
“我可能是……太高興、太得意忘形了。當然也有點被我媽念叨得頭暈,說話沒過腦子。悠悠,你知道我的,我心裏絕對不是昨天說的那個意思。”
李傑開始解釋,語速有些快,像是早已打好腹稿。
“之前備考的壓力你是看在眼裏的,沒沒夜的學習,我其實真的很焦慮。昨天得知我考上了,欣喜和興奮把我給沖昏了頭腦,我媽那邊也很高興,家裏不免就開始規劃起以後的生活。然後·····然後就說起了咱倆的事情,所以就有了我昨天說的那番話。不過悠悠,那些真的是無意的,並不是你或者是給你上條條框框。”
說完這些,李傑看了看張幼悠的表情又接着說:“沒有考慮到你的感受是我的錯,對不起悠悠。我只是太想我們的以後了。”
“我知道你性子淡,不爭不搶的,我就想着如果咱倆都有了鐵飯碗,那麼以後的生活也會輕鬆許多。”
“下周單位迎新,我第一個就想帶你去。真的,悠悠,我未來的規劃裏,每一步都有你。”
李傑說話的的語氣、眼神,甚至他偶爾無意識碰觸她手臂的小動作,都漸漸與記憶裏那個溫柔體貼的男友形象重疊。那個會記得她生理期、爲她暖手的少年,那個在她生病時笨手笨腳煮粥的少年,那個曾說“我的未來就是你”的少年……仿佛又回來了。
張幼悠安靜地聽着,手裏捧着那杯逐漸變溫的瑪奇朵。甜味在舌尖化開,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苦。
她看着波光瀲灩的湖面,看着遠處草坪上嬉戲的孩子,腦海裏卻像放電影一樣閃過無數畫面。
高中課堂上偷偷相視而笑的瞬間,大學城小吃街分享一碗熱騰騰的麻辣燙,冬天他把她冰涼的手塞進自己衣兜……八年,三千個夜,點點滴滴,早已滲入骨血。要斬斷,談何容易!
李傑說得情真意切,將昨的傷害歸結爲“一時沖動”和“外界影響”。或許,有幾分是真心的。畢竟八年感情,不是假的。他或許真的沒想過分手,就像她此刻,也無法狠心說出“結束”二字。
裂痕已經產生,但八年築就的感情堤壩,也並非一擊即潰。
“李傑,”等他解釋完,張幼悠才緩緩開口說道:“你昨天說的話,我很難過。不是氣你讓我考公務員,而是……你說我‘普通’,好像我們的未來,需要我用一個編制去換取入場券。”
李傑的臉色變了變,急切地想辯解:“我不是那個意思,悠悠,我只是……”
“我知道。”張幼悠打斷他,目光轉向他,平靜中帶着一絲疲憊說:“或許你不是有意,但話出口了,意思我聽到了。而且,你媽媽的電話,還有你後來的反應……李傑,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
“我可以暫時不去糾結昨天具體的話,但是我們需要時間。而我也需要時間去找工作,去想想我自己以後到底想做什麼,而不是僅僅作爲誰的‘家屬’存在。你也需要時間去適應你的新身份,新環境。等你上班一段時間,或許……很多事會更清楚一些。”
張幼悠沒有說“分手”,但字裏行間劃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他們之間的感情需要暫停,需要審視,而非如常繼續。
這是她掙扎一夜後,能爲自己爭取到的最大緩沖,也是給這段八年感情,一個或許渺茫、但依然存在的轉圜餘地。
李傑看着張幼悠,眼底掠過一絲復雜。他聽出了她的退讓,也聽出了她的堅持。這和他預想的“哄好”有些出入,但似乎……也不算最壞的結果。
至少,她沒有決絕的離開。
他連忙點頭,語氣帶着如釋重負和更深的討好說道:“我明白,我明白!悠悠,你能這麼想太好了。找工作好,我支持你!不管你想做什麼,我都支持。我們慢慢來,不急。”
話說完,他試探性地伸出手,輕輕攬住了她的肩膀。張幼悠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卻沒有推開。
溫熱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混合着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這個擁抱,曾經是她最安心的港灣,可現在,卻讓她的心爲之不安。
李傑感覺到她沒有抗拒,心裏一鬆,手臂稍稍收緊,開始在她耳邊低聲描繪起來。他說起單位可能有的福利,說起未來幾年如果能分到房子要怎麼裝修,說起等穩定了就帶她去一直想去的雲南旅行……他的聲音溫柔,充滿憧憬,每一個字都敲打在她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張幼悠靠在他肩頭,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湖對岸。李傑描繪的藍圖很美,有安穩,有陪伴,有看似觸手可及的幸福。她心裏的天平,隨着他溫柔的絮語和這熟悉又令人貪戀的擁抱,微微地、不由自主地,向他那邊傾斜了一點。
或許,真的是自己太敏感了?或許,昨天的沖突只是漫長感情裏一次意外的顛簸?或許,等他真正開始工作,接觸現實,會明白很多東西比“編制”和“體面”更重要?又或許,母親和周圍人的影響,會隨着時間慢慢淡化?
張幼悠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在這個充滿回憶的湖畔,在這個熟悉又顯得有些陌生的懷抱裏,她狠不下心腸,割舍不掉這沉甸甸的八年。
那就……再給彼此一點時間吧。也給那個曾經深愛過的少年,和這段傾注了整個青春的感情,最後一次機會。
李傑還在絮絮叨叨的說着什麼,張幼悠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那杯焦糖瑪奇朵,她終究沒有喝完,捧在手裏,慢慢涼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