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是被一股奇異的香味勾醒的。
那香味混着麥粉的清甜、肉餡的鮮香，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蔥花氣息，順着破廟溼的空氣飄過來，勾得肚子“咕嚕”一聲輕響。
它伸出爪爪揉了揉惺忪的眼睛，順着香味來源望去，只見佛像面前的桌子上，靜靜擺着三個圓滾滾的白“面包”。
和昨天的不一樣，有肉餡的“面包”？
貓貓趴在佛像頂端，毛茸茸的黑耳朵往前支棱着，嫩的鼻尖飛快聳動，忍不住伸出小粉舌頭舔了舔唇瓣。
圓滾滾的小身子往前挪了挪，小腦袋探出佛像邊緣，想再湊近些看清楚。
可下一秒，它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大小，耳朵“唰”地貼成飛機耳，渾身的黑毛瞬間繃緊。
不對！有問題！
衆所周知，天上不會掉餡餅，更不會掉香噴噴的肉餡面包。
它飛快地轉動小腦袋，綠眸掃過破廟的每個角落，很快就鎖定了三個熟悉的身影——正是那三個小乞丐。
只是今之景，和昨天截然不同。
最年長的那個少年沒有站着，而是蜷縮在佛像前的地面上，後背靠着冰冷的石壁，臉色蒼白得像張紙。
他身上那件打滿補丁的單衣，此刻更是破得不成樣子，肩頭的補丁被撕開，露出底下青紫交錯的傷痕。
胳膊上的破洞能直接看到嶙峋的骨頭，下擺碎成了布條，風一吹就簌簌作響，若不是此時才入秋，這般單薄的衣衫足以讓他活活凍死。
他的臉上也帶着傷，嘴角青腫，顴骨處有一塊烏紫的瘀斑，渾身青一塊、紫一塊，看着格外淒慘。
旁邊的兩個小家夥蹲在他身邊，小臉滿是擔憂，額頭上有些紅腫，隱約可見血絲。
小弟踮着腳尖，鼓了鼓腮幫子，對着少年胳膊上的傷口“呼呼”吹着，溫熱的氣息拂過傷痕。
可傷口太多，他呼完胳膊又要呼膝蓋，小臉蛋憋得通紅，忙得滿頭大汗，卻本呼不過來。
“大哥，疼不疼啊？”小弟的聲音帶着哭腔，呼到最後自己先紅了眼眶。
小妹則跪在一旁，小手死死攥着衣角，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都怪我……要不是我私藏錢，大哥也不會受傷……”
“沒事……咳咳……”少年撐着石壁想坐直些，剛一動彈，就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
咳得肩膀不停顫抖，單薄的膛起伏得厲害，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肺咳出來。
他抬手捂着口，指縫間隱約能看到一絲淡淡的血痕，本就脆弱的小身板，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搖搖欲墜。
佛像上的貓貓下意識地站了起來，漆黑的爪爪死死扣進佛像冰涼的石面，爪子陷進去時竟像切豆腐般絲滑，沒發出半點聲響。
它的綠眸緊緊盯着少年，尾巴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少年咳嗽稍緩，不動聲色地抬眼掃了一圈破廟，隨即又垂眸，重重咳了兩聲，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聽得兩個小家夥眼淚汪汪。
小妹吸了吸鼻子，眼淚掉得更凶了：“我就不該想學認字，不該想着把錢留下來……”
她的聲音帶着濃濃的悔恨，她今天乞討的時候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昨天的畫面。
書生溫柔的教導、“人”字的筆畫、那句“學問不分貴賤”的話語，像種子一樣在她心裏發了芽。
今天乞討時，看着碗裏的銅板，她鬼使神差地伸手私藏了三枚。
她想着，若是下次再遇到先生，或許能把銅板給他當謝禮，先生就能教她更多字了。
可她忘了，乞討也是有規矩的。
乞丐地盤劃分得清清楚楚，誰能在哪個街口討，誰能進哪個巷子要，都有不成文的規定。
討來的食物可以不上交，可銅錢必須按一定比例上交頭目，要是像他們這種年紀小的，討來的錢必須全部上交。
一旦違反，輕則挨一頓毒打，重則直接打死丟進城外的亂葬崗——沒人會管一個小乞丐的死活。
她的銅板被搜了出來，是大哥硬生生替她挨了一頓毒打。
這事才算作罷，那幾枚銅板就當買命錢，甚至還把今天乞討的錢都還給了他們，算是讓他們臨走前吃頓飽飯。
畢竟，不是所有小乞丐挨了這樣一頓打，都能活下去。
小妹越想越難過，眼淚砸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溼痕：“要是我沒學認字，沒想着留錢，大哥就不會這樣了……”
小弟看着姐姐哭，自己也忍不住癟了癟嘴，眼淚順着枯黃的臉頰往下淌，滴在少年的手背上，溫溫熱熱的。
佛像上的貓貓看得煩躁，蓬鬆的黑尾巴甩得飛快，時不時用爪子扒拉一下石頭。
又猛地趴下，抱着尾巴尖狠狠咬了一口，尖尖的耳朵隨着底下的哭聲輕輕顫抖。
忽然，“砰砰砰——”沉悶的磕頭聲在空曠的破廟裏響起，帶着回聲，震得貓貓耳朵一麻，瞬間炸成了一顆碩大的黑毛球。
它低頭一看，只見兩個小乞丐正對着佛像重重磕頭，額頭一下下撞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兩人的額角本就通紅，顯然不是第一次磕頭了，他們重重的磕了幾下後。
小弟的腦袋更是磕破了皮，一絲鮮紅的血跡順着他枯黃的發絲往下淌，蜿蜒過臉頰，滴在地上，與眼淚混在一起，看着格外刺眼。
“求我大哥平安無事！”小妹的聲音帶着哭腔，每磕一下，身子就晃一下，卻依舊不肯停下。
“，求求你！”小弟跟着磕頭，聲音稚嫩又急切，額頭上的血越流越多，卻渾然不覺。
兩道稚嫩的祈求聲在破廟裏回蕩，莫名帶着一種振聾發聵的力量。
貓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叼着尾巴僵在原地，綠眸怔怔地望着底下兩個小小的身影。
它下意識地邁開爪爪，想往下跳，可就在這時，那些塵封在記憶裏的聲音，宛若魔咒般在耳邊炸開：
“廢物！什麼都做不好的廢物！”
“你不會以爲自己很厲害吧？連龍息都吐不出來，還想救人？”
“這麼嚴重的傷，你個沒翅膀的殘疾真能救？別把人治死了，丟我們龍族的臉！”
貓貓猛地後退一步，爪子在光滑的石面上打滑，差點摔下去。
它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蓬鬆的尾巴死死擋在臉上，像是想把自己藏起來。
它是廢物龍，只會把事情搞得更糟！
它什麼都做不好，什麼都做不到！
底下的咳嗽聲還在繼續，少年咳得彎下了腰，手捂着口，指縫間溢出的血絲越來越明顯。
而“砰砰”的磕頭聲，像是敲在貓貓的心上，一聲比一聲重，比曾經龍族的嘲諷、噩夢裏的嘶吼，似乎還要刺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