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我震驚到近乎呆滯的模樣，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那弧度淺得像水面上的漣漪，轉瞬即逝，快得讓我以爲是昏暗燈光下的錯覺，分不清是真的看到了，還是自己太過緊張產生的幻象。等我定睛再看時，他的表情又恢復了之前的平靜，仿佛剛才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鬆動從未出現過。
“你天生靈體，魂魄純淨，自帶陽剛之氣，能自由穿梭陰陽兩界而不受陰煞侵蝕，是百年難遇的特殊體質。”他的聲音依舊低沉悅耳，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我的耳朵裏。
“什麼？我……我的體質？”我喃喃自語，大腦像是被重錘擊中，嗡嗡作響。小時候說過的話，此刻清晰地在腦海裏浮現。那時候我總說能看到牆角站着陌生的“人”，媽媽以爲我胡言亂語，只有摸着我的頭，眼神復雜地說：“我們星冉是開了天眼的靈體，能通陰陽，是老天爺賞的特殊命格，以後要多加小心，莫要多管閒事。”
那時候我年紀小，聽不懂話裏的深意，只當是老人安慰我的玩笑話。長大後偶爾再出現類似的幻覺，我也只當是壓力太大、精神恍惚，從未真正相信過。可直到今晚，看到那兩個漂浮的孤魂，看到眼前這位神秘強大的冥王，聽到他如此肯定地說出我的體質，我才不得不承認，說的話，竟然全都是真的。
“正是。”他微微頷首，語氣平靜無波，仿佛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實，“冥界近事務繁雜，陽間與冥界的銜接事務益增多，許多涉及凡人魂魄的公文需要專人處理，大量滯留的魂魄檔案也需整理歸檔，偶爾還會出現陰陽失衡的異常事件，需有人隨我一同前往調和。這些事務，需要一位既能穿梭陽間，又能在冥界行事的文職秘書。”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溼透的衣服和蒼白的臉上。雨水打溼的頭發還貼在臉頰，衣角殘留着泥濘的痕跡，嘴唇因爲寒冷和震驚而微微發紫，整個人看起來狼狽不堪。他的目光沒有停留太久，卻像是帶着一種穿透力，看穿了我所有的窘迫。
“給你個機會，做我的秘書如何？”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着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誘惑，“你的報酬，每月結算一次，皆是冥界珍寶。這些珍寶在陰界尋常，在陽間卻價值連城，你可前往市區老街的‘陰陽館’兌換成現金，數額足以讓你在短時間內還清所有債務，後更能享盡榮華富貴，無需再爲生計奔波。”
說到這裏，他話鋒一轉，語氣多了幾分嚴肅：“但有個前提，你需辭掉陽間的工作，專注處理冥界事務。每晚零點，需準時在此地與我匯合，隨我前往冥府報到；待天亮雞鳴時分，我會送你返回陽間休息。凡人精力有限，白天需好生靜養，不可再從事其他耗費心神的工作，以免影響夜間差事。”
我徹底懵了。
冥王……要雇我做秘書？還是一份能讓我還清十萬債務、後榮華富貴的高薪秘書？
這聽起來簡直像是天方夜譚，更像是荒誕小說裏才會有的情節。可眼前的一切，又由不得我不信。剛才那兩個被他輕易消散的孤魂，他對我所有情況了如指掌的洞察力，還有他周身那股與生俱來的威嚴，都在告訴我，這不是夢，這是真實發生的事情。
十萬債務的壓力，像一座大山壓在我心頭，讓我喘不過氣。每次接到催債電話，那種焦慮和無助，像是無數針在扎我的心；每次想到父親臥病在床，母親獨自支撐家庭，我就恨不得自己能立刻變出一大筆錢，讓他們過上安穩子。
男友沈浩的冷漠，更像一把鈍刀，一點點割着我的心。三年的感情，從最初的甜蜜溫馨，到如今的冷漠疏離，生被遺忘、被冷言相向只是冰山一角。他會在朋友面前刻意疏遠我，會嫌棄我穿得廉價，會抱怨我賺錢太少幫不上他的忙，會在我加班晚歸時連一盞燈都不會爲我留。我曾以爲只要我再努力一點，再懂事一點，就能挽回我們的感情，可現在才明白，有些東西，從一開始就已經變了。
還有那份卑微的工作，月薪四千五，着最繁雜的活，卻得不到絲毫尊重。老板會因爲一點小事就大發雷霆，同事會把自己的工作推給我做，加班沒有加班費，出錯卻要獨自背鍋。我每天小心翼翼、謹小慎微，只爲了那點微薄的工資，可就算這樣，想要還清債務，也得不吃不喝攢上兩年多，這還不算父親後續的治療費用。
這些壓力，像無數繩子，把我緊緊捆綁着，讓我窒息。我無數次在深夜裏崩潰大哭，無數次想要放棄，可一想到父母，又不得不咬牙堅持。而眼前這個神秘強大的冥王，卻在我最絕望的時候，給我遞來了一救命稻草，一能讓我徹底擺脫所有困境的稻草。
他看着我猶豫不決的樣子，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等待着。他的身影挺拔如鬆，在雨幕中宛如一幅靜止的畫，周身的威壓依舊存在，卻不再讓人覺得窒息，反而多了一絲沉穩的耐心。
雨還在下，豆大的雨點打在橋洞的青石板上，發出“噠噠”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可就在這時，他抬起手，對着我輕輕揮了一下。一股柔和的暖光瞬間籠罩了我的全身，像是被一層溫暖的薄紗包裹着，舒適而愜意。
我驚訝地低頭看去，原本溼透冰冷的衣服，瞬間變得爽整潔，沒有一絲水漬，連衣角的泥濘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頭發也變得蓬鬆燥，散發着淡淡的清香，像是剛洗過一樣。身上的寒意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通體舒暢的暖意，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驅散了之前所有的寒冷和疲憊。
“衣服了，不冷了。”我脫口而出。這神奇的一幕，讓我更加確定，他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他有能力兌現他的承諾，有能力讓我擺脫困境。
或許，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至少，它能讓我還清債務，能讓我的父母不再爲錢發愁，能讓我重新抬起頭做人，能讓我看到生活的希望。
想到這裏，我心裏的猶豫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我深吸一口氣，抬起頭，鼓起勇氣迎上他深邃的目光。那目光依舊深邃如寒潭，卻仿佛能給人一種莫名的力量。我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地說：“我答應你。”
聽到我的回答，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那絲贊許很快就消失了，快得讓人以爲是錯覺。他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靜：“明零點，我會在此地等你。在此之前，處理好你陽間的瑣事，莫要耽誤了時辰。”
說完，他轉身朝着橋洞入口的方向走去。隨之傳來一句：“早些回去，好生休息。”話音剛落，我手裏就瞬間出現了一把傘。我驚奇的忙追問：“你叫什麼名字？”“厲燼川。”我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厲燼川。”隨後，他的身影在雨幕中逐漸變得透明，像是被雨水融化了一樣，一點點消散。先是衣角，然後是軀，最後是頭部，片刻之後，原地就只剩下濃密的雨幕和冰冷的空氣，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一場荒誕而真實的夢。
只有身邊的小男孩還在。他看着冥王消失的方向，又轉頭看向我，臉上帶着純真的笑容，對着我再次深深鞠躬：“謝謝姐姐今天救了我，也謝謝姐姐願意聽我說話。引魂使來了，我要去輪回殿了，姐姐你要好好的，以後一定要幸福啊。”
他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帶着孩子氣的真誠。我揮揮手對他說：“再見了，來世你也要幸福。”說完，他的身影也漸漸變得透明，像清晨的露珠一樣，在雨幕中緩緩消散。
橋洞裏只剩下我一個人，雨水依舊冰冷，風依舊帶着溼冷的氣息。可我看着手裏的傘，想起剛才那位冥王大人厲燼川對我說的“早些回去，好生休息”時，心裏卻覺得很暖。至少這是我今天生聽到的第一句關心。我的心裏，突然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那希望像是黑暗中的一點星火，雖然微弱，卻足以照亮我前行的路。
我轉身，打起傘快步向市區走去。下雨不再讓我覺得寒冷，反而讓我更加清醒。我知道，從答應冥王厲燼川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將徹底不同。以前的窘迫、委屈、無助，都將成爲過去。
明天，我就去辭職。
我要和那份卑微的工作徹底告別，要和那個冷漠的男友說再見，要開啓一段全新的人生。哪怕這段人生充滿了未知，哪怕它要與冥界打交道，我也毫不畏懼。
走在返回市區的路上，我腳步輕快，心裏充滿了從未有過的堅定。
雨水漸漸小了一些，變成了細密的雨絲。遠處的天際，已經泛起了一絲微弱的魚肚白，天快要亮了。我加快了腳步，心裏充滿了期待。
我想象着還清債務後，父母臉上露出的笑容；想象着母親不用再爲了生活費省吃儉用，不用再偷偷抹眼淚；想象着父親能得到更好的治療，身體漸漸康復；想象着自己不用再爲了錢而發愁，可以堂堂正正地活着，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這些曾經遙不可及的夢想，現在似乎都變得觸手可及。而這一切，都源於今晚這場意外的相遇，源於那個冥王厲燼川拋出的那份天價offer。
回到合租房時，天已經蒙蒙亮了。我沒有開燈，直接走到床邊坐下。雖然一夜未眠，卻沒有絲毫疲憊，心裏的激動和期待讓我毫無睡意。我拿出手機，翻到沈浩的聯系方式，手指懸停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給他發消息。沒必要了，一切都等明天再說。
在床頭，看着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空，心裏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明天零點，我就要去赴冥王厲燼川的約，就要正式成爲冥界的秘書。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會是什麼樣的工作，不知道冥界會是一個怎樣的地方，不知道未來還會遇到什麼挑戰。但我知道，我已經沒有退路，也不想退路。
不管未來會遇到什麼，我都會勇敢面對，好好做事，不辜負厲燼川給我的這個機會，也不辜負自己做出的這個選擇。
窗外的雨徹底停了，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一道道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個城市。新的一天開始了，而我的新人生，也即將拉開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