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陽光依舊燦爛得不像話,將白露困在了一片金色的牢籠裏。腳踝處的腫痛已經消下去大半,多吉那笨拙卻有效的揉按和卓瑪阿姨找來的草藥發揮了作用。但身體上的些許輕鬆,完全無法抵消她內心的焦躁和一種莫名的……被監視感。
自從昨天被他從大昭寺一路抱回來,那種渾身不自在的感覺就達到了頂峰。他手臂的力量,他膛的溫度,他呼吸拂過她發頂的微癢……所有細節都像被放大了無數倍,在她腦海裏反復上演。
最讓她心煩的是,她發現自己竟然無法理直氣壯地憎惡他。他的行爲霸道專橫,可目的……似乎又單純得只是爲了幫她。這種矛盾撕扯着她,讓她坐立難安。
“不能再待下去了。”白露對着窗外澄澈的藍天低語。她必須離開這裏,離開這個叫多吉的男人帶來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她需要回到她熟悉的、可以掌控的都市節奏裏去,哪怕那裏有尚未愈合的傷口。
下定決心後,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忍着腳踝微微的刺痛,一瘸一拐地再次溜到二樓那個信號窗口。這一次,她不是來看徐浩那些令人作嘔的信息的,她要找她的救命稻草——她的閨蜜,林薇。
林薇是她大學室友,如今在一家時尚雜志做編輯,性格風風火火,是典型的熱心腸都市女郎,也是唯一知道她和徐浩全部事情始末的人。
信號依舊微弱,微信圖標轉了半天圈,才終於彈出了林薇的對話框。白露立刻撥通了語音通話請求,心裏祈禱着對方能接到。
“喂?!露露?!我的老天爺,你終於有信號了!你跑哪個山旮旯裏去了?急死我了!”林薇熟悉的大嗓門透過聽筒傳出來,帶着明顯的雜音,卻讓白露瞬間紅了眼眶,仿佛聽到了親人的聲音。
“薇薇……”一開口,聲音就帶了哽咽。
“怎麼了怎麼了?是不是徐浩那個王八蛋又擾你了?你別怕,告訴我地址,我立馬飛過去撕了他!”林薇的聲音瞬間拔高,充滿了保護欲。
“不是他……是,是別的事。”白露吸了吸鼻子,壓低聲音,飛快地將這幾天的經歷說了一遍——如何鬼使神差買下轉經筒,如何在河邊被一個“像山一樣高、像冰一樣冷”的藏族男人帶走,如何被他用一種霸道又莫名其妙的方式“看管”起來。
“他……他好像對我……那個轉經筒很在意,還說危險。而且,他看我的眼神……我說不上來,很奇怪。薇薇,我有點害怕,我想回去。”白露的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
電話那頭的林薇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語氣變得有些古怪,帶着一絲難以置信和……興奮?
“等等等等!露露,你描述一下,那個藏族帥哥,是不是身高接近一米九,皮膚黝黑,五官跟雕刻似的,特別硬朗,不愛說話,氣場兩米八?”
白露一愣:“你怎麼知道?”
“!真的是他!”林薇在電話那頭幾乎要尖叫起來,“你記不記得我之前跟你提過,我去年去西藏做專題,在一個賽馬節上拍到一個驚爲天人的康巴漢子,那張照片還在我們雜志內頁得了獎!就是他!他叫多吉,在當地好像還挺有名的,據說家裏是守護什麼古老傳承的,特別神秘!多少攝影師和遊客想拍他,他理都不理,高冷得要命!”
白露完全懵了。她沒想到多吉還有這樣的“背景”。
“露露!你這是走了什麼桃花運……啊不是,是奇遇!奇遇啊!”林薇激動地說,“你知道有多少人想接近他都沒機會嗎?他居然對你一見鍾情?還主動把你帶回家?這什麼小說劇情!”
“什麼一見鍾情!薇薇你別瞎說!”白露急了,臉頰卻不自覺地發燙,“他那是霸道!是不講理!他本不在乎我的想法!而且……而且我心裏還亂着呢……”
提到這個,林薇終於冷靜了些,嘆了口氣:“露露,徐浩那種渣男,不值得你浪費一秒鍾眼淚。他今天還找到我這兒來了,裝得一副深情款款的樣子,被我罵回去了。你聽我的,既然出去了,就好好散心,別想那些糟心事。至於那個多吉……”
林薇頓了頓,語氣帶着一絲調侃和認真:“他要是真像你說的那麼‘霸道’,又像我看到的那樣‘極品’,你嘛不順勢而爲,體驗一下?就當……換個口味,療個傷?總比你自己躲在角落裏舔傷口強吧?”
“林薇!”白露羞惱地低吼。她這個閨蜜,思維永遠這麼跳躍和不靠譜。
“好好好,我不說了。總之,你人在外地,注意安全。那個多吉,聽着不像壞人,但防人之心不可無。你把定位時不時分享給我,有什麼不對勁立刻報警……或者,立刻打我電話,我隔着電話罵死他!”林薇絮絮叨叨地囑咐着。
掛了電話,白露的心情更加復雜了。林薇的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心湖,激起了層層漣漪。多吉……竟然還是個“名人”?而且,在別人眼裏,他的行爲被解讀爲“一見鍾情”?
她甩甩頭,試圖驅散這個荒謬的想法。不可能。他看她的眼神,除了最初的審視和後來的冷漠,本沒有絲毫“情意”可言。
她下定決心,今天必須跟多吉說清楚,她要離開。
傍晚,白露鼓起勇氣,走下樓。多吉正坐在院子裏那張低矮的木桌旁,就着最後的天光,擦拭着一把造型古樸的藏刀。他的動作專注而緩慢,手指拂過刀鋒,帶着一種對待珍寶般的慎重。夕陽的餘暉給他鍍上了一層金邊,那專注的側影,竟有種動人心魄的魅力。
白露深吸一口氣,走到他對面,隔着桌子站定。
“多吉。”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堅定。
多吉擦拭的動作停住,抬眼看她。他的目光依舊平靜,像深不見底的湖。
“我的腳好得差不多了。謝謝你這兩天的照顧。”她頓了頓,迎着他的目光,“我訂了明天回城的機票。麻煩你告訴我怎麼去機場方便。”
她說完,心髒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等待着對方的反應。是繼續霸道地阻止?還是……
多吉看着她,沒有說話。院子裏一時間只剩下風吹過經幡的獵獵聲響。他的眼神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那目光深沉,仿佛能看穿她故作鎮定的外殼,看到她內心的那點慌亂和不確定。
就在白露幾乎要承受不住這沉默的壓力時,他緩緩開口了,聲音低沉如舊:
“明天,有雨。機場,路不好。”
他的回答完全出乎白露的意料。沒有阻止,沒有質問,只是陳述了兩個客觀事實。
“我……我可以打車。”白露堅持道。
多吉的視線從她臉上移開,重新落回手中的藏刀上,繼續擦拭的動作,語氣平淡無波:“隨你。”
隨你?
這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記重錘,砸在了白露的心上。她準備了滿腹的說辭,設想了他各種可能的反應,唯獨沒有料到,會是這般……輕描淡寫的“隨你”。
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感,混雜着被忽視的惱怒,瞬間涌了上來。他之前那些霸道的行爲算什麼?難道真的只是因爲她手裏的轉經筒?現在看她去意已決,就脆利落地放手了?
“那個轉經筒……”白露忍不住追問,帶着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賭氣,“我走了,它會還給你。”
多吉擦拭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頭也不抬地說:“它選擇了你。你帶着。”
這句話更是讓白露摸不着頭腦。選擇了她?一個死物怎麼會選擇?
她還想說些什麼,卻發現所有的語言在男人這片沉默的、名爲“隨你”的冰牆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他不再看她,仿佛她明天的去留,真的已經與他無關。
白露僵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最終只能帶着一肚子的困惑和莫名的氣悶,轉身回了房間。
她關上門,背靠着門板,心裏亂成一團麻。
他到底是什麼意思?若即若離,忽冷忽熱。一邊做出種種引人誤會的霸道行爲,一邊卻又在她決定離開時,表現得如此淡漠。
而更讓她心驚的是,她發現自己竟然……有點在意他的態度。
這種在意,讓她感到恐慌。她明明應該全心全意地憎惡他的蠻橫,慶幸他的放手,爲什麼心裏會空落落的?難道真如林薇所說,她潛意識裏,也在期待着發生點什麼,來覆蓋掉徐浩帶來的傷害?
“不,不是的。”白露用力搖頭,試圖否定這個危險的想法。她只是被困在這裏太久了,產生了錯覺。對,一定是這樣。
明天,只要明天離開這裏,一切都會回到正軌。
她走到窗邊,看着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多吉那句“明天,有雨”莫名地在耳邊回響。她抬頭望向夜空,繁星點點,哪裏有要下雨的樣子?
他是在騙她?還是……真的知道什麼?
這一夜,白露睡得極不安穩。夢裏,她拼命地跑,想要趕上一架飛機,身後是徐浩模糊的哭喊聲,而前方,多吉就站在登機口,面無表情地看着她,在她即將觸及的那一刻,轉身離開。
第二天清晨,白露被一陣淅淅瀝瀝的雨聲吵醒。
她猛地從床上坐起,沖到窗邊。
窗外,天色陰沉,密集的雨點敲打着玻璃,遠處的山巒籠罩在濃重的雨霧之中,整個世界一片溼冷。
真的……下雨了。
白露怔怔地看着窗外的雨幕,心裏五味雜陳。他竟然說對了。
機票是下午的,看着這絲毫沒有停歇意思的大雨,以及窗外那條已經變得泥濘不堪的土路,白露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這種天氣,去機場的路……恐怕真的如他所說,“不好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滑落,就像她此刻混亂的心緒。
走,還是留?
這個原本清晰的答案,此刻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以及那個男人一句精準的預言,徹底打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