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槍放下!那是老馬的命子,不是你的燒火棍!”
陸鋒的咆哮聲就在耳邊炸響,帶着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和味。
他的手像鐵鉗一樣抓住了的槍管,試圖把槍從沈清手裏奪回來。
槍管滾燙。
那是剛才老馬連續射擊後留下的餘溫。
沈清的手指死死扣在護木上,紋絲不動。
她沒有看陸鋒,那雙原本看似柔弱的桃花眼,此刻透過準星,死死鎖定了四百五十米外那個噴吐着火舌的碉堡。
“鬆手。”
沈清的聲音很冷,冷得像是一把剛出鞘的刺刀,沒有絲毫情緒波動。
陸鋒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個平時連說話都細聲細氣的女兵,此刻竟敢用這種命令的口氣跟他說話。
“沈清!你知不知道你在什麼?!”
陸鋒急紅了眼,另一只手甚至摸向了腰間的駁殼槍。
“前面是鬼子的重機槍陣地!每一秒鍾都有兄弟在流血!”
“你拿着一把你本控制不了的槍在這裏擺樣子,是在拿全團戰士的命開玩笑!”
“給我滾回炊事班去!”
周圍的戰士們也都投來了憤怒的目光。
在他們眼裏,這簡直就是一場鬧劇。
一個背大鍋的女兵,在這個節骨眼上添亂,簡直不可理喻。
“你也知道這是重機槍陣地?”
沈清突然轉過頭,眼神銳利得讓陸鋒心頭一顫。
她鬆開了一只手,指着前方那個正在瘋狂收割生命的碉堡。
“九二式重機槍,射速每分鍾五百發,有效射程八百米。”
“那個碉堡的位置選得極刁,正處於一線天的回音壁夾角。”
“不僅聲音會被放大擾判斷,而且現在是下午兩點,陽光直射西側岩壁,產生強烈的漫反射。”
“你的敢死隊沖上去,就像是在聚光燈下裸奔。”
“還沒靠近五十米,就會被那個副射手用擲彈筒炸成碎片。”
沈清的語速極快,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精準地釘在了陸鋒的心口上。
陸鋒張了張嘴,原本到了嘴邊的罵聲硬生生卡住了。
他是老兵,打了十年仗。
沈清說的這些,他憑直覺能感受到不對勁,但從來沒有人能像這樣,用如此專業、如此數據化的語言分析出來。
“你……”
陸鋒眼中的怒火變成了一絲驚疑。
“那你說怎麼辦?難道就這麼看着?”
“三營的援軍還有一個小時才能到,如果不拿下這個釘子,我們全團都得被堵死在這條溝裏!”
沈清沒有回答。
她重新雙手據槍,身體微微下沉,將重心壓低。
“想少死點人,就給我三秒鍾。”
“還有,讓你的人別再往上送死了。”
“擋我視線。”
說完,她閉上了眼睛。
陸鋒剛想發作,卻看到沈清的手指在槍身上輕輕敲擊了幾下。
“篤、篤、篤。”
那是某種奇怪的節奏。
像是在聽槍膛的回音,又像是在安撫一匹暴躁的烈馬。
這把槍是老馬的“水連珠”,也就是莫辛納甘。
這槍威力大,精度高,但那是對於新槍來說。
老馬這把槍,槍齡至少十年了,膛線磨損嚴重,槍機也有些鬆動。
沈清通過指尖的震動反饋,在腦海裏迅速構建出這把槍的彈道模型。
“槍機閉鎖間隙過大,初速會下降約百分之三。”
“復進簧疲勞,擊發延遲0.02秒。”
“但這都不是問題。”
沈清猛地睜開眼。
問題是風。
山谷裏的風,是亂的。
“呼——”
一陣帶着硝煙味的山風吹過,卷起了戰壕邊的一撮枯草。
陸鋒看着沈清那張髒兮兮的小臉。
此刻,她臉上那種屬於炊事班女兵的怯懦和憨厚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專注。
那種專注,陸鋒只在軍校裏的那位德國狙擊手教官臉上見過。
那是獵人看到獵物時的眼神。
“團長,真的要讓她胡鬧嗎?”
旁邊的警衛員小李忍不住了,焦急地喊道,“再不沖,二連就要被打光了!”
陸鋒抬起手,制止了小李的話。
他的目光緊緊盯着沈清。
直覺告訴他,這個女人身上,藏着一個巨大的秘密。
“給她三秒。”
陸鋒咬着牙,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
“要是打不掉,老子親自斃了你,省得你給八路軍丟人現眼!”
沈清嘴角微微一勾。
本沒把陸鋒的威脅放在心上。
斃了我?
那也得看閻王爺收不收。
她深吸一口氣,肺部像風箱一樣擴張,將那股灼熱的空氣壓進腔。
世界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
耳邊的槍炮聲、慘叫聲、怒吼聲,都在迅速遠去。
視線裏,只剩下那個只有碗口大小的黑洞。
那是的入口。
也是她即將叩響的大門。
“風速修正,左偏1.5密位。”
“距離修正,上調2密位。”
“陽光折射補償……”
沈清的瞳孔微微收縮。
就在這時,碉堡裏的機槍突然停了。
不是卡殼。
是換彈板。
只有短短的四秒鍾空窗期。
“就是現在。”
沈清的心跳瞬間降到了每分鍾六十次。
食指預壓扳機。
第一道火,走完。
然而,就在她即將扣下第二道火的瞬間。
一束極其刺眼的陽光,通過碉堡上方的一塊反光岩石,直直地刺入了她的眼睛。
“該死!”
沈清本能地閉眼,淚水瞬間涌出。
這是鬼子精心設計的“光線陷阱”。
利用下午的陽光,讓進攻方的狙擊手本無法瞄準。
只要一抬頭,就會被晃瞎。
“哈哈哈哈!支那人!來啊!”
碉堡裏傳來了鬼子囂張的叫罵聲。
緊接着,機槍聲再次響起。
“噠噠噠噠噠——”
打在戰壕的泥土上,濺起一片塵土,撲了沈清一臉。
“不行了嗎?”
陸鋒看着滿臉是淚、不得不縮回戰壕的沈清,心底最後那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我就知道……”
陸鋒失望地搖了搖頭,伸手就要去奪槍。
“把槍給我!我帶人沖!”
“別動!”
沈清猛地甩開陸鋒的手。
她沒有擦眼淚,而是伸手摸向了自己軍裝的上衣口袋。
那裏,放着一面只有巴掌大小的、邊緣已經破碎的小圓鏡子。
那是原身唯一的遺物,也是每個愛美女孩的寶貝。
但在沈清手裏。
它就是死神的後視鏡。
“陸團長,借你的肩膀用一下。”
沈清把那面小鏡子,輕輕架在了陸鋒滿是灰塵的肩膀上。
角度微調。
正好對着那個碉堡。
“你……你要什麼?”
陸鋒徹底懵了。
這都什麼時候了?
這女人還要照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