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虞晚回頭,一道熟悉的人影自幽深宮道中緩步走出,姿態閒適,仿佛不是故意找來一般。
“太子殿下!”
沈虞晚心中微動。她與楚景昀雖只是,但今若無他暗中相助,自己確實難以輕易脫身。
思及此,沈虞晚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楚景昀虛扶了她一把,聲音壓低,只二人可聞:“沈姑娘與孤同在一條船上,孤後還需姑娘母族扶持,不必言謝。”
沈虞晚依言起身,卻見楚景昀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下一刻,他修長的手指忽然朝她頸邊探來。
沈虞晚渾身一僵,竟不敢動彈。
陌生而溫熱的氣息靠近,讓她心口無端一緊。不過想到楚景昀好歹是她未來的夫君,她親自挑選的同盟,她垂下眸子,緊緊握拳,沒有躲開。
他的指腹輕觸到她頸側肌膚,激起一陣細微戰栗。
“女子的首飾鋒利,沈姑娘小心不要傷了自己。
沈虞晚這才恍然想起方才紫雲殿中的驚險。
“殿下並不在殿中,如何知曉發生何事?”
“沈姑娘身爲京城第一貴女,成對的步搖缺了一邊,平斷不會如此疏漏。”
沈虞晚不由輕輕一笑。
是了,楚景昀觀察之細致,遠非前世那個連她受盡委屈都渾然未覺的丈夫可比。
沈虞晚像是想起什麼,從袖中拿出一個藥瓶,這是從嫁妝之中翻出來的。外祖父曾經請了名醫,在母親嫁妝之中備了不少珍貴的藥,關鍵時候可以保命。
滋補身體的藥,也是不少。
“這是……”
“臣女感謝太子殿下!”
楚景昀的指尖,摩挲藥瓶,嘴角勾起若有若無的性味,道:“不知道這是……什麼藥。”
“尋常補藥而已,太子殿下身子不好,是應該補補。這些藥都是外祖請名醫配制,臣女請人看了,絕對沒有問題。退婚之後,臣女便要準備嫁入東宮,自然想要看太子殿下身體健康。”
這補補二字,意味深長。
兩人不約而同地想起約定婚事時候的對話。
就連始作俑者沈虞晚,都不自覺紅了臉。
她前世嫁人,對於此等事情沒有少女那般諱莫如深,在楚景昀面前,依舊尷尬。
那宮女咳兩聲,沈虞晚才發現,這身邊還有旁人。
一旁宮女輕咳兩聲,沈虞晚這才驚覺還有他人在場。
“太子殿下,皇後娘娘想在宮宴前見一見沈姑娘,還請姑娘隨奴婢移步。”
楚景昀眸光微凝,顯然也沒料想到這件事情。
沈虞晚心中更是一沉。
她見識過淑貴妃那般強勢的婆母,雖人人皆言皇後性情溫和,可自己這“未來兒媳”的身份實在尷尬——曾與楚靖澤訂過婚約,在世人眼中更是“倒貼未成”的笑柄。若皇後介意此事……
那是中宮皇後,亦是她如今掙脫桎梏的唯一倚仗。
前往鳳儀宮的一路上,沈虞晚心緒紛亂,腦中已掠過數種應對之策。無論是軟是硬,是對是錯,她絕不能在此刻失去皇後的信任。
踏入鳳儀宮內殿,皇後端坐主位,儀態雍容。
沈虞晚跪拜行禮:“臣女參見皇後娘娘。”
殿內一時寂靜,許久未聞回應。
沈虞晚垂首跪着,背脊挺直,指甲卻已掐入掌心。
片刻,一雙手輕輕扶上她的手臂。
“好孩子,快起身讓本宮瞧瞧。”
皇後的聲音溫潤平和,不見刻意親近,卻也毫無敵意。
她細細端詳沈虞晚片刻,輕聲嘆道:“是個標致的姑娘,配太子……倒是有些委屈你了。”
沈虞晚這才敢抬頭,言辭謹慎:“殿下福澤深厚,是殿下不嫌臣女,願保全臣女顏面。否則換親之事後,臣女真不知該如何自處。”
她依舊低眉順眼,心中戒備未鬆——宮中人心叵測,皇後縱使出身名門、不似淑貴妃跋扈,可能穩坐後位之人,又豈會簡單?
皇後卻微微一笑。
“換親並非你的過錯,皇兒已同本宮說明,你亦是遭人算計。何況皇兒病弱多年,沈姑娘願嫁,本宮欣慰尚且不及。”她輕輕握住沈虞晚的手,“今宮宴,本宮自會奏請皇上,徹底斷去你與二皇子的婚約,再爲你與太子賜婚。你且安心。”
沈虞晚怔住。
她早已習慣防備所有人,卻在皇後眼中尋不見半分算計。
縱是僞裝,此刻也讓她心生一絲久違的安定。
“臣女……全憑娘娘做主。”
若今宮宴能定下太子妃之名,這一世便算穩了半局。剩下的,便是讓那些白眼狼——一步一步,盡數償還。
忽地,皇後握她的手緊了緊,轉頭吩咐:“開庫房,將本宮那支金絲嵌寶步搖取來。”
宮女奉上步搖,金絲纏繞,寶光流轉,一望便知不是凡品。
“皇兒也真是,沈姑娘釵環亂了,也不早做準備,太不體貼了,快去整理一下吧。”
這衣裙釵環,本就該是女子自己注意的事情,在外面若是失禮,外人只是責怪女子沒有規矩。
皇後的話,卻是特別。
“臣女謝娘娘恩典。”
……
在鳳儀宮稍作整理,皇後所賜步搖與沈虞晚今妝容衣飾相得益彰,更添雍容。
她辭別皇後,獨自往御花園走去。
園中已是姹紫嫣紅,世家貴女幾乎到齊。
見她走來,原本的談笑風生驟然低了下去,無數目光明裏暗裏投來——而衆人視線的中心,正是前被她教訓過的柳青青。
換親之事,早已傳得滿城風雨。
二人名分未定,柳青青今卻打扮得珠光寶氣,甚至壓過了她這相府嫡女的風頭,儼然已是皇子正妃的派頭。
她在昭告天下——楚靖澤將她捧在心尖上。
柳青青越是風光,沈虞晚這“大婚當被退回母家”之人,便越是衆矢之的。
順着柳青青以袖掩唇的輕笑,不少貴女朝沈虞晚投來譏誚的目光。
“我當是誰呢,這不是新婚之便被送回府的沈家大小姐嗎?”尚書千金蘇雲兒親熱地挽着柳青青,聲音尖亮,“平擺那般清高的架子,還以爲二皇子多將她放在心上呢,原來不過如此。”
將軍府千金孟如煙隨聲附和:“若是我,今可沒臉出來見人。偏偏有人啊,從前端着身份拿喬,如今反倒成了被棄的那個。”
這幾人往便與沈虞晚不和,時常聯手欺壓柳青青,如今倒戈之快,倒是毫不意外。
柳青青嫋嫋走上前來,眼中盡是藏不住的得意。
“姐姐,被拋棄、被衆人嘲笑的滋味,不好受吧?”她湊近些,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笑道,“今你若肯當衆向二皇子跪地認個錯,妹妹我或許還能替你說幾句好話……畢竟從前,我們可是‘好姐妹’呢。”
她抬眼,目光自上而下掠來,滿是小人得志的驕矜。
沈虞晚靜靜地望着她,忽然極輕地笑了。
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透出幾分寒意。
“柳青青,”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得足夠周圍幾人聽見,“前幾我給你的教訓還不夠嗎,你是什麼東西,無名無分與人苟合,還敢在宮中叫囂?”
柳青青臉色驟變。
四周霎時一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