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寒風像細密的針,扎在的皮膚上。
蘇珞剛結束咖啡店的晚班,抱着裝有兩個隔夜面包的紙袋匆匆往宿舍趕。路過東區籃球場時,她遠遠看見沈慎站在路燈下,正和一個女人說話。
腳步不自覺放慢。
女人背對着她,穿着看起來質感很好的深灰色大衣,肩上搭着羊絨披肩。即使隔着十幾米距離,也能從挺拔的站姿和打理得一絲不苟的發髻中,感受到某種與校園格格不入的精致。
沈慎先看見了她,抬手示意。女人轉過身。
路燈的光恰好落在她臉上——四十出頭的年紀,眉眼溫和,金絲邊眼鏡後的目光卻清明銳利。她朝蘇珞微微頷首,嘴角帶着恰到好處的笑意。
“媽,這是蘇珞。”沈慎等她走近,很自然地介紹,“蘇珞,這是我媽媽。”
蘇珞的心髒在羽絨服下重重跳了一下。她設想過很多次與沈慎家人見面的場景,但沒料到會在這樣一個普通的冬夜,在自己剛下班、頭發可能被風吹亂、手裏還拎着隔夜面包的時刻。
“阿姨好。”她微微躬身,將紙袋往身後藏了藏。
“你好。”沈母的聲音很溫和,“小慎常提起你。我今晚剛好在附近見朋友,順路來看看他。”
順路。從沈慎偶爾透露的碎片信息裏,蘇珞知道他父母家在城西,而A大在城東。這路順得可真夠遠的。
“外頭冷,要不要去咖啡廳坐坐?”沈慎問。
“不用了,我說幾句話就走。”沈母的目光落在蘇珞身上,依舊溫和,“蘇同學是金融系的?”
“是的,大一。”
“課業還跟得上嗎?我聽說A大金融系的課程壓力不小。”
“還可以,多花點時間就能跟上。”
一問一答,禮貌而疏離。沈母的每個問題都落在最安全的範圍:專業、學業、對未來模糊的規劃。蘇珞的回答也謹慎,不提家庭細節,不談經濟狀況,只展示一個勤奮向上的學生形象。
談話間隙,蘇珞注意到沈母大衣的袖口——那裏綴着一枚極小的珍珠扣,光澤溫潤,針腳精細得肉眼幾乎看不見。她身上有種矛盾的氣質:談吐親切,卻透着距離感;衣着看似簡約,細節處卻處處精致。
不像普通公務員家庭的母親。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蘇珞壓了下去。她想起沈慎提過,母親早年是中學老師,後來身體不好在家休養。或許只是比較注重儀表罷了。
“小慎這孩子,從小就不讓人省心。”沈母忽然轉向兒子,語氣裏帶着親昵的無奈,“性子獨,有主意,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蘇珞,你比他懂事,平時要多提點他。”
又是這句話。溫柔,客氣,但每個字都在劃清界限——我兒子單純,你多包容;他有主見,你別涉。
蘇珞抬起頭,迎上沈母的目光:“阿姨放心,沈慎很有自己的想法,我們互相學習。”
沈母眼裏的審視淡了些,唇角笑意深了一分。她從手提包裏取出一個小巧的紙盒,遞給蘇珞:“第一次見面,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麼。學校附近點心店買的蛋黃酥,你們年輕人當夜宵。”
紙盒很樸素,是那種老式糕點店的包裝。蘇珞接過時鬆了口氣——如果是貴重的禮物,她真不知道該如何推辭。
“謝謝阿姨。”
“不客氣。”沈母抬手,輕輕拍了拍蘇珞的肩膀,“天冷,早點回宿舍休息。小慎,你送送蘇珞。”
她的手很輕,一觸即分,像一片雪花落在肩頭。
“阿姨再見。”
“再見。”
沈母轉身離開,大衣下擺在寒風中揚起優雅的弧度。沈慎陪蘇珞往宿舍區走,直到母親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林蔭道盡頭,兩人才同時鬆了口氣。
“你媽媽……”蘇珞斟酌着用詞,“很有氣質。”
“她以前是老師,後來身體不太好就在家休息了。”沈慎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的紙袋,“怎麼又帶面包回來?晚飯沒吃飽?”
“店長給的,明天當早餐。”蘇珞頓了頓,還是問出口,“你媽媽……是不是不太喜歡我?”
沈慎腳步放緩:“爲什麼這麼問?”
“感覺她太客氣了。”蘇珞苦笑,“客氣得不像對待兒子的女朋友,像對待一個需要禮貌周到的客人。”
沈慎沉默了幾秒,握住她的手:“我媽性格就這樣。她對我爸那邊的親戚也是客客氣氣的,保持距離。不是針對你。”
是嗎?蘇珞心裏那點疑慮沒有完全消散,但也不再追問。
有些事,問得太清楚反而難堪。
走到女生宿舍樓下時,周敘正從旁邊的便利店出來,手裏拎着罐裝咖啡。看見他們,他挑了挑眉。
“喲,這麼晚還散步?”周敘走過來,目光在蘇珞手裏的點心盒上掃過,“還帶着禮物?誰送的?”
“沈慎媽媽給的。”蘇珞如實回答。
周敘的表情微妙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慣常的嘲諷:“見家長了?進度夠快的。”
“偶遇。”沈慎簡短地說。
“偶遇?”周敘嗤笑,“沈姨大老遠從城西跑來城東偶遇?沈慎,你編理由也編個像樣點的。”
蘇珞的心髒猛地一縮。
城西到城東,開車至少要一個小時。所以沈母本不是“順路”,她是專程來的。
來看她。
“周敘。”沈慎的聲音冷了下來。
“怎麼,我說錯了?”周敘往前一步,盯着蘇珞,“蘇同學,見沈姨感覺如何?有沒有覺得自己像個突然被抽查作業的學生?”
話說得刻薄,但蘇珞聽出了弦外之音——他在提醒她,這次見面不是偶然,是審視。
“周學長多慮了。”她挺直背脊,“阿姨很親切,我們聊得很愉快。”
“愉快?”周敘像是聽到什麼笑話,“蘇珞,你知不知道沈姨見你之前,特意打電話問過我你的情況?問你在學校的表現,問你家在哪裏,問你平時和什麼人來往。”
寒風突然變得刺骨。
蘇珞的手指在口袋裏收緊。她當然知道這次見面不簡單,但被周敘這樣直白地戳破,還是覺得難堪。
“周敘,你夠了。”沈慎擋在蘇珞身前,“我媽問你是關心我,沒別的意思。”
“關心你?”周敘看着沈慎,眼神復雜,“沈慎,你非要我把話說明白嗎?沈姨今天來,就是來看蘇珞的。看她配不配——”
“周敘!”沈慎厲聲打斷。
空氣凝固了。
路燈的光將三個人的影子拉長,扭曲地映在冰冷的地面上。周敘盯着沈慎看了很久,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裏帶着某種近乎悲哀的嘲諷。
“行,我不說了。”他往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你們的事,我管不着。”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回頭看了蘇珞一眼。
那眼神很復雜,有警告,有無奈,甚至有一絲蘇珞讀不懂的……憐憫?
“蘇珞,”周敘最後說,“好自爲之。”
他拎着咖啡罐走遠,腳步聲在寂靜的冬夜裏格外清晰。
沈慎轉過身,握住蘇珞冰涼的手:“別理他。周敘就這脾氣,說話難聽。”
蘇珞點點頭,沒說話。
她知道周敘說得對。沈母今天的出現,那些看似隨意的詢問,那份恰到好處的禮物,都是評估的一部分。
而她,像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在別人挑剔的目光下展示自己的價值。
“蘇珞,”沈慎低頭看她,“我媽喜不喜歡你不重要,我喜歡你就夠了。”
他的眼神很認真,認真到蘇珞幾乎要相信,這場始於任務的戀愛,真的可以只關乎兩個人。
幾乎。
“嗯。”她應了一聲,聲音有些啞,“你回去吧,外面冷。”
“我看你上去。”
蘇珞轉身走進宿舍樓,在玻璃門後回頭。沈慎還站在路燈下,身影在寒風中顯得有些單薄。
她忽然想起他平時的穿着——總是那幾件洗得發白的衛衣和牛仔褲,書包用得邊角磨損,手機是最普通的國產機型。但他母親今晚那身行頭,哪怕蘇珞對奢侈品一無所知,也能看出價值不菲。
矛盾感再次浮上來。
也許只是家庭觀念不同?有些家庭條件尚可,卻堅持讓孩子獨立?或者沈母格外注重自身形象?
她甩甩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
無論真相如何,都與她無關。她的任務只是讓沈慎愛上她,然後離開他。
僅此而已。
宿舍裏,郭果正開着視頻和男朋友聊天,聲音甜得發膩。看見蘇珞進來,她故意提高音量:“哎呀,我們家子軒說要給我買那個新出的包包呢,兩萬多,我說太貴了不要,他非要買~”
另外兩個室友配合地發出羨慕的驚呼。
蘇珞面無表情地走到自己床位,放下書包。紙袋裏的隔夜面包已經冷了,硬邦邦的。她拆開一個,小口小口地啃。
手機震動,母親發來消息:“這個月生活費怎麼還沒打?你弟看上一雙鞋,八百多。”
蘇珞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最終回復:“明天打。”
“快點,別耽誤你弟的事。”
她關掉對話框,點開銀行APP。餘額還剩一千二,離下個月家教工資發放還有十天。她給母親轉去八百,留四百做生活費。
轉賬成功的提示彈出來時,胃裏那塊冷面包突然變得難以下咽。
她想起沈母給的那盒蛋黃酥。打開,裏面整整齊齊六個,酥皮金黃,透着甜香。這種點心,她只在櫥窗外見過,從未嚐過。
拿起一個咬了一口,豆沙綿密,蛋黃鹹香,確實好吃。
可咽下去時,喉嚨卻有些發堵。
差距。
這個詞像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沈母可以隨手買一盒點心作爲“見面禮”,她母親卻連八百塊都要催了又催。沈慎可以穿着樸素卻氣質淨,她弟弟卻永遠在索求最新款的鞋和手機。
有些鴻溝,從出生就存在,再怎麼努力也填不平。
手機又震動,這次是沈慎:“到宿舍了嗎?”
“到了。”
“蛋黃酥好吃嗎?”
蘇珞看着手裏啃了一半的點心,回復:“很好吃,謝謝。”
“喜歡就好。明天晨跑嗎?”
“跑。”
“那晚安。”
“晚安。”
她放下手機,繼續啃那個冷面包。蛋黃酥太甜了,甜得讓她心慌。還是冷面包實在,雖然硬,雖然,但吃下去能填飽肚子。
就像她的生活——不浪漫,不甜美,但真實。
真實到殘酷。
夜深了,宿舍裏響起均勻的呼吸聲。
蘇珞躺在黑暗中,盯着上鋪床板的紋路。系統界面在意識中展開,藍色的光映着她空洞的眼睛。
【關鍵社交場景完成。目標人物沈慎好感度+5。當前好感度:65/100。】
【新事件記錄:沈母初步接觸完成。階級差異認知度+30%。】
【提醒:宿主情感波動指數上升,請注意保持任務執行狀態穩定。】
情感波動。
是啊,她在波動。在爲那些本不該在意的差距波動,在爲那些本就注定的事實波動。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腦海裏浮現沈慎站在路燈下的樣子,他握住她手時的溫度,他說“我喜歡你就夠了”時的認真。
也浮現沈母那身精致的大衣,周敘那句“好自爲之”,母親催要生活費的消息。
兩個世界在腦海中拉扯。
一邊是溫暖但可能虛幻的光,一邊是冰冷但無比真實的現實。
而她在中間,演一場不知道結局的戲。
窗外的風還在呼嘯,像某種遙遠的嗚咽。
蘇珞抱緊被子,將臉埋進枕頭裏。
明天還要晨跑,還要上課,還要打工。
還要繼續演。
演到任務完成,演到獲得自由。
至於心會不會痛,那不重要。
從來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