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暗流與機
老鬼的破屋裏，光線昏暗，只有門縫透入的幾縷天光。
李牧盤膝坐在一堆舊麻袋上，雙目微閉，呼吸悠長。《萬化星衍訣》在體內緩緩流轉，星雲丹田如同一個小小的混沌漩渦，以微不可察的速度旋轉，絲絲縷縷的星辰之力，透過屋頂的破洞、牆體的縫隙，被吸引而來，融入其中。
這種吸收效率極低，尤其是在白天，星辰之力遠不如夜晚活躍澎湃。但傳承功法玄妙，即便是在白晝，也能從無處不在的微光、甚至光中剝離出極其稀薄的星辰本源。這遠非尋常武者依賴的天地元氣可比。星辰之力淬煉肉身、滋養神魂的效果，霸道而精純。
李牧能感覺到，自己剛剛突破到練體境三重的修爲，正在快速穩固，並且向着三重巔峰緩慢而堅定地推進。骨骼、肌肉、筋膜，乃至五髒六腑，都在星力的浸潤下，發生着細微而持續的強化。丹田中那點極致的亮白，如同定海神針，鎮壓着整個星雲漩渦，讓他心神始終保持着一種奇異的清明。
從李昊那裏得來的那株十年血氣參，已經被他嚼服。參藥化作一股溫熱的氣流，匯入星力洪流，加速了身體的修復和能量的積累。百兩銀子（主要是銀票）和那點碎銀，則被他貼身藏好，這是接下來生存和獲取資源的本。
懷中的信件和賬頁，隔着粗布衣服，似乎還帶着李昊房間的熏香氣和一絲血腥味。李牧暫時沒有動用它們的打算。這些是棋子，要在合適的時機，落在合適的棋盤上，才能發揮最大效用，甚至引起連鎖反應。
老鬼縮在屋角，默默收拾着破爛，不時用眼角餘光瞟向李牧。他能感覺到李牧身上那股不同以往的氣質，沉靜、冰冷，帶着一種讓他這個老江湖都隱隱心悸的銳利。尤其是李牧剛才閉目調息時，周身似乎有極其黯淡的光暈一閃而逝，雖然微弱，卻讓老鬼心頭一跳，覺得這少年身上定然發生了某種驚人的變故。
“李家……怕是要出大事了。”老鬼心裏暗嘆，卻明智地沒有多問一句。底層生存的智慧告訴他，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約莫一個時辰後，李牧緩緩睜開眼，眸中似有星芒流轉，瞬間隱去。
他起身，走到門口，側耳傾聽。外面的巷道開始嘈雜起來，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哭鬧聲、行人的腳步聲，交織成西城特有的、充滿煙火氣的喧囂。昨夜的血雨腥風，仿佛與這裏隔絕。
“老鬼，我要出去一趟。”李牧開口，“這屋子，我暫時借用，晚上可能回來。另外，幫我留意李府和黑蛇幫的動靜，特別是李榮成的反應。有特別的消息，留着告訴我。”
老鬼點點頭，嘶啞道：“小心點。李府現在肯定雞飛狗跳，城裏的巡邏怕是也會更緊。黑蛇幫的人，鼻子比狗還靈。”
李牧“嗯”了一聲，推門走了出去，融入熙攘的人流。
他沒有走遠，就在西城錯綜復雜的巷道間穿梭。目標明確——藥材鋪，以及……鐵匠鋪。
修爲的提升，光靠自行吸收星辰之力還是太慢。他需要一些基礎的藥材輔助，加快“星辰鍛體”的進程，同時最好能配制一些簡單的藥浴或內服藥散。《萬化星衍訣》的傳承碎片中，包含了一些與星辰之力匹配的基礎丹方和藥材知識，雖然大多材料罕見，但也有一些低配版的方子，可以用此界常見的藥材替代部分。
至於鐵匠鋪，他需要一件更合手、更隱蔽的兵器。老鬼給的短刀不錯，但畢竟是尋常利器，且長度有限。李牧記憶中有一門傳承碎片中附帶的粗淺運勁法門，類似於“投擲”或“飛刀”技巧，若能配合特制的、更契合星力傳導的薄刃飛刀，在中短距離內，將是不錯的暗和牽制手段。
西城的藥材鋪，多爲面向底層武者和普通百姓的廉價店鋪，藥材品質一般，但種類還算齊全。李牧走了幾家，用十幾兩銀子，購買了一些“鐵骨草”、“淬體花”、“星辰砂”（一種蘊含微弱星輝的礦物粉末，在此界常被當做低級煉材或顏料）以及幾種輔助調和藥性的普通草藥。分量不多，勉強夠配置幾次藥浴和幾份內服散劑。更高年份或更珍稀的藥材，這裏沒有，也不是他現在能負擔得起的。
買完藥材，他又找到一家不起眼的鐵匠鋪。鋪子不大，爐火正旺，一個赤膊的壯碩鐵匠正在捶打一塊燒紅的鐵坯，叮當之聲不絕。
李牧說明來意，要定制幾把特殊的小刀。他據自己的手感，比劃了尺寸：長約三寸，窄如柳葉，雙面開刃，刀身要薄而韌，刀柄處留出便於手指扣握的凹槽。材料不需要太好，但要求均勻，淬火到位。
這種小刀沒有現成的模具，需要鐵匠單獨打制，屬於精細活。鐵匠打量了李牧幾眼，報了價：“五把，用料一般，但保證夠薄夠快，淬火用心。二兩銀子，明午後來取。”
李牧沒有還價，付了一兩定金，約定取貨時間。
做完這些，已是正午時分。李牧找了個路邊攤，吃了碗最便宜的陽春面，同時留意着周圍的議論。
果然，李府公子李昊慘死床上的消息，如同了翅膀，已經在幽州城底層傳開，並且衍生出數個版本。有說是仇家報復，有說是江湖大盜所爲，更有甚者，悄悄議論是不是李家內部傾軋，人滅口……但無論哪個版本，都帶着對李家的幸災樂禍和對凶手的揣測驚嘆。
“聽說了嗎？李府那個剛在族比上出風頭的李昊，死了！”
“何止聽說，我有個遠房表親在李家當粗使，說是死得可慘了，心口一個紅點，別的傷都沒有，邪門得很！”
“李家這次臉丟大了，聽說李榮成管事當場吐血，發誓要揪出凶手碎屍萬段！”
“嘿，碎屍萬段？連凶手影子都沒摸到呢！護衛都是吃飯的？”
“小聲點……李家的人說不定就在附近。不過，這幽州城，怕是要不太平咯。”
李牧默默吃着面，眼神平靜。輿論的發酵，比他預想的還要快。恐懼和猜疑的種子已經播下，接下來，就看李榮成如何應對，以及……某些人會不會趁機做點什麼了。
吃完面，他沒有立刻回老鬼那裏，而是在西城繼續遊蕩，熟悉地形，觀察黑蛇幫勢力範圍的標志（某些特定賭坊、妓院門口懸掛的蛇形燈籠，或者一些攤位後眼神凶狠的打手）。同時，他也留意着是否有適合短期藏身、又便於觀察李府動向的地方。
最終，他在距離李府後牆隔了兩條街的一處廢棄小院裏落腳。這裏原本是某個小商販的倉庫，後來破敗了，主人不知去向，院牆半塌，屋內積滿灰塵，但勝在位置偏僻，視野卻可以通過院牆缺口，隱約看到李府後側的一部分區域，尤其是勤務院的大致方位。
李牧簡單清理出一塊淨地方，將買來的藥材分門別類放好。他沒有立刻配藥，而是先盤膝坐下，繼續運轉功法，吸收星力，同時仔細回憶傳承碎片中關於低階藥浴和散劑的配方細節，推敲着如何用手中現有的藥材進行最有效的搭配。
時間在修煉和謀劃中悄然流逝。
傍晚時分，李牧服下了一小撮據記憶調配的、混合了星辰砂粉末的簡陋散劑。藥力化開，帶着一股微弱的灼熱感和奇異的清涼感，與體內星力交融，加速着肉身的淬煉。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皮膚似乎變得更加堅韌，肌肉纖維的活性在提升。
夜幕再次降臨。
李牧換上了一身深灰色的夜行衣（用另外買的深色粗布簡單改制），將短刀和幾枚臨時用磨石加工過的尖銳鐵片（從老鬼那裏順的）藏在身上方便取用的位置。他像一只蓄勢待發的獵豹，悄無聲息地離開廢棄小院，再次朝着李府潛行而去。
這一次，他的目標並非人，而是——觀察，以及，可能的火上澆油。
李府果然戒備森嚴了許多。圍牆外增加了巡邏的頻次，院內燈火明顯比昨夜多了不少，尤其是核心區域和主要通道，幾乎亮如白晝。隱隱能聽到內院方向傳來的呵斥聲、哭泣聲，以及李榮成那沙啞暴怒的咆哮，即使隔得很遠，也能感受到那股滔天的恨意與狂躁。
李牧伏在遠處一座較高的民居屋頂陰影中，運足目力，觀察着李府的動靜。他看到李榮成在數名護衛的簇擁下，面色鐵青，眼神赤紅，如同瘋虎般在院子裏來回踱步，不時對跪在地上的護衛管事厲聲訓斥。李昊的屍體應該已經收斂，但那種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憤與意，幾乎要透牆而出。
“還不夠亂……”李牧心中冷哂。李榮成的憤怒在他的預料之中，但李家整體的反應，似乎還局限於內部整頓和追查，並未與其他勢力產生劇烈沖突。
他的目光，投向了勤務院旁邊，一個相對獨立的小院。那裏是李榮成的書房所在。據白天的觀察和李府以往的規矩，李榮成在喪子劇痛和家族壓力下，很可能會去書房處理一些緊急事務，或者獨自待着。
李牧耐心等待着。夜深人靜，李府內的喧囂漸漸平息，只剩下巡邏的腳步聲和壓抑的悲戚。子時前後，李榮成果然在一名心腹護衛的陪同下，滿臉疲憊與陰鷙地走進了書房小院。護衛守在院門口，李榮成獨自進入書房，點亮了燈。
就是現在！
李牧如同鬼魅般從屋頂滑下，借助陰影和建築死角，快速接近勤務院外圍。他繞開了正門守衛，從側面一處堆放雜物的角落翻牆而入。這裏距離書房小院還有一段距離，且有幾處回廊和花木遮擋。
他屏住呼吸，將身體機能降到最低，如同融入了黑暗。星力內斂，不泄分毫。然後，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裏面是他下午特意準備的一點“小禮物”——從購買的藥材中挑出幾種氣味、混合後能產生微弱迷幻和致咳效果的藥粉，又摻入了一點碾碎的星辰砂（使其帶有極淡的、不同於尋常藥物的微光特性）。
他選中了上風處，靠近書房小院一側的牆。這裏有一個排水孔。李牧將油紙包打開，把裏面的混合藥粉，小心地從排水孔倒了進去一部分。然後迅速收起油紙包，抹去痕跡，悄然後退，藏身於一叢茂密的冬青之後。
夜風吹拂，帶着藥粉的細微顆粒，飄向書房小院的方向。藥量很小，氣味也極淡，混雜在夜風和李府本身的各種氣味中，極難察覺。但若是吸入，會讓人產生輕微的煩躁、心悸和喉嚨發癢感。尤其是對於此刻心神激蕩、可能還在運轉元氣平復情緒的李榮成來說，這點微末的擾，或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果然，沒過多久，書房裏隱約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還有李榮成不耐煩的拍桌聲。
李牧耐心等待。他並不指望這點小把戲能傷到李榮成，他要的，是制造一種“無處不在、詭異難防”的壓迫感，加劇李榮成的疑神疑鬼和憤怒焦慮。
又過了約莫一刻鍾，書房門突然被猛地推開。李榮成臉色陰沉地走出來，對院門口的護衛低聲吩咐了幾句，護衛領命匆匆離去。李榮成則站在院中，仰頭望着漆黑的夜空，口劇烈起伏，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不管你是誰……我李榮成對天發誓，定要將你揪出來，抽魂煉魄，永世不得超生！”低沉的、充滿無盡怨毒的誓言，在夜風中飄散。
李牧在陰影中冷冷地看着。抽魂煉魄？等你先找到我再說吧。
他看到那名離去的護衛很快回來，身後還跟着兩個人。一個身穿黑衣，眼神陰鷙，腰間佩刀，行走間步伐沉穩，顯然修爲不弱，估計是李榮成的心腹護衛頭領。另一個則穿着錦袍，面白無須，臉上帶着商人式的精明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正是與李榮成有勾結的黑蛇幫的一個小頭目，人稱“白面狐”胡三。
李牧精神一振。果然，喪子之痛和詭異壓力下，李榮成坐不住了，開始動用地下關系了。
三人迅速進入書房，關上門。窗戶上映出模糊的人影和壓低聲音的交談。
李牧無法聽清具體內容，但他並不着急。他悄悄調整位置，將一枚磨尖的鐵片扣在指間，星力微微灌注。鐵片發出極其輕微的顫鳴，被他強行壓下。
他在等待一個時機。
約莫半柱香後，書房門再次打開。胡三臉色有些發白，但強作鎮定地拱手告辭，在那護衛頭領的陪同下，匆匆離開小院，朝着李府後門方向而去。
李榮成沒有出來送。
就是現在！
李牧眼神一凝，身形如同離弦之箭，從藏身處竄出，並非沖向書房，而是沿着一條預先看好的、與胡三離開路線平行的陰影路徑，快速潛行，意圖繞到前面去。
他要截住胡三！不需要他，只需要讓他帶點“紀念品”回去，給黑蛇幫，也給李榮成，再添一把火！
李府後門附近，巷道復雜。胡三在護衛頭領的陪同下，很快走到了後門處。護衛頭領止步，目送胡三獨自出門，融入外面的黑暗——有些事，李家明面上的護衛不方便直接參與。
胡三鬆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的冷汗，低聲咒罵了一句：“媽的，死了兒子跟瘋狗一樣，催命似的……那批貨的風險更大了……”他加快腳步，想要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回黑蛇幫的據點匯報。
剛拐進一條僻靜無人的巷道，突然，側後方一道極其細微的破空聲襲來！
胡三也是混跡底層的練家子，有練體境四重的修爲，警覺性不低。聞聲不對，汗毛倒豎，下意識地向旁邊一閃！
“嗤！”
一道烏光擦着他的耳邊飛過，帶起幾縷斷發，深深釘入對面的土牆之中，只留下一個細小的孔洞。
胡三嚇得魂飛魄散，摸向耳朵，溼漉漉的，被劃破了一道小口子。他驚駭地回頭，只見巷道深處陰影晃動，似乎有人影一閃而過，速度快得驚人，瞬間消失在拐角。
“誰？！”胡三厲喝，聲音卻有些發顫。他拔出腰間匕首，警惕地四下張望，卻再無人影。只有那枚深深嵌入牆體的鐵片，在遠處微弱的燈火映照下，泛着一點詭異的、不同於金屬的微光（星辰砂的效果）。
胡三臉色變幻不定。對方顯然手下留情了，否則剛才那一下就能要了他的命。這是警告？還是……他猛地想到李昊那詭異的死法，心口一個紅點……難道是同一個人？對方不僅對李府下手，還盯上了和此事有關聯的人？包括他們黑蛇幫？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頭頂。李榮成招惹的，到底是什麼樣的煞星？
胡三不敢久留，甚至不敢去拔那枚鐵片（怕有詐），如同受驚的兔子，連滾爬爬地沖出了巷道，朝着黑蛇幫的據點狂奔而去，他要立刻將今晚的遭遇，尤其是這枚詭異的“暗器”和李牧可能的警告（他自行腦補），匯報上去！
巷道深處，李牧緩緩從另一處陰影中走出，看着胡三狼狽逃竄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鐵片上，他故意沒有留下任何標識，但那點星辰微光和精準的手法，足以讓黑蛇幫的高層產生聯想和忌憚。他們會懷疑是李榮成的仇家，或者某個針對他們和李家交易的勢力。猜疑鏈一旦形成，就會出現裂痕。
“李榮成，喪子之痛，動搖，內外交困……感覺如何？”李牧低聲自語，轉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返回西城的藏身之處。
今夜之後，幽州城的水，被他徹底攪渾了。
李府的憤怒，黑蛇幫的疑慮，都在發酵。
而他，需要抓緊時間，借助藥浴和修煉，盡快突破到練體境四重。只有更強的實力，才能在這愈發洶涌的暗流中，掌控自己的命運，給予仇敵更致命的打擊。
黎明前，李牧回到廢棄小院，將買來的藥材按照推敲好的比例，投入一個破舊的陶罐中，加水，用偷來的小炭爐慢慢熬煮。藥氣彌漫，帶着草腥和一絲奇異的清涼。
褪去衣物，他踏入溫度適中的藥湯中，盤膝坐下，再次運轉《萬化星衍訣》。
星力自丹田涌出，與外敷內浸的藥力裏應外合，瘋狂沖刷着肉身。疼痛、麻癢、灼熱、清涼，各種感覺交織。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皮膜變得更加致密，肌肉纖維仿佛被星火淬煉，骨骼深處傳來細微的嗡鳴……
幽州城的又一個清晨，在東方泛起的魚肚白中到來。
李府依舊籠罩在壓抑和恐慌中。
黑蛇幫的某處據點內，幾名頭目圍着一枚從牆上艱難取出（小心翼翼）的奇異鐵片，面色凝重，爭論不休。
西城廢棄小院裏，藥湯已冷，李牧睜開雙眼，精光內蘊，氣息比昨更加沉凝渾厚。
練體境三重，已然穩固，並向巔峰邁進。
風暴，正在醞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