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絕天飛奔回醉仙樓後巷時，果不其然，後廚那盞昏黃的油燈還頑強地亮着。王頭兒和幾個夥計如同被架在火上的螞蟻，在團團亂轉，焦慮幾乎凝成實質。一看到他高大身影的出現，幾人眼中瞬間迸發出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狂喜，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
“阿牛！怎麼樣？！找到沒有？！仙饅頭呢？！”王頭兒的聲音嘶啞得破了音，臉上的肥肉都在顫抖。
厲絕天深吸一口氣，繃出一副有成竹的沉穩模樣：“王頭兒！成了！我和表妹一路追查，終於發現了那群膽大包天的盜賊，嘿，我上去幾個招式，就把他們狠狠教訓了一頓，他們屁滾尿流地逃了！”
“哎呀！阿牛好樣的！” “我就說阿牛兄弟靠得住！” 夥計們頓時鬆了口氣，七嘴八舌地誇贊起來。
王頭兒臉上剛露出一絲喜色，瞬間又被更深的憂慮取代：“那……那仙饅頭呢？阿牛！仙饅頭可萬萬不能有閃失啊！” 那可是比金子還貴的東西！
“呃……”厲絕天恰到好處地露出爲難的表情，眉頭擰成疙瘩，“人是打跑了，可……可恨那群盜賊，膽大至極，竟然已經將仙饅頭掰開了！” 他邊說，邊拿出那已經失去幻術的仙饅頭。
“啊——！！” 這一聲哀嚎簡直像是從王頭兒靈魂深處炸出來的，雖然這饅頭已經失去仙氣，可是一看形狀他就知道這東西就是醉仙樓的手藝。他胖臉瞬間慘白如紙，雙腿一軟，差點當場癱倒，被旁邊夥計眼疾手快地扶住。“天的畜生啊！挨千刀的啊！那是仙緣，是仙緣啊！沾點凡塵都怕玷污了仙氣，他們竟敢……竟敢私自掰開？！這是要遭天譴，天打雷劈啊！” 絕望如同冰冷的水。
老周顫顫巍巍的問道：“那王頭兒，現在怎麼辦呀？雖然饅頭拿回來了，但是咱們還是交不了貨呀.....”
“別擔心！”厲絕天見火候已到，猛地拔高嗓門，“王頭兒！各位兄弟！你們猜怎麼着？正所謂天無絕人之路，誠心感動上蒼！就在我望着被玷污的仙饅頭一籌莫展、痛心疾首之時——嘿！一位仙風道骨、須發皆白的老，就那麼憑空出現在我面前了！那氣度，嘖嘖，簡直比畫裏的仙人還要像仙人！”
衆人瞬間被這轉折驚得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老？！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厲絕天拍着脯，信誓旦旦，臉上滿是敬畏，“那老慈悲爲懷，只看了一眼饅頭，便捋着長須，對我言道：‘小友莫急。此地相遇便是仙緣。這仙饅頭你們求得不易，本仙願意爲你們補救。’”
“能救？！”王頭兒的聲音都變調了，一把抓住厲絕天的胳膊，指甲都快嵌進肉裏，“老說怎麼救？！快！快說！”
“這……”厲絕天努力組織着平生所學詞匯，，“老說，此乃‘形’污而‘神’存。他有辦法收集到這饅頭上的仙氣。只需用……嗯……‘移形化容’的無上仙法，將那未損的仙氣本源，移轉到新的、純淨無瑕的‘形骸’之上，便可重塑仙體，令仙緣重現光華！”
“移形化容？移……移仙氣？”王頭兒聽得雲裏霧裏，但“重塑仙體”、“仙緣重現”這幾個詞卻像強心針一樣扎進他心裏。他急切地問：“那……那這新的‘形骸’是啥？老說了沒？”
“說了！”厲絕天感覺靈感來了，聲音都順暢了不少，“老特意指點，說需用新蒸的、熱氣騰騰、未經點染的凡間精面饅頭爲最佳載體！此物最是純淨，最能承接仙氣轉移！”
““新蒸的饅頭？”王頭兒將信將疑，“厲阿牛，你沒在騙我吧？這....靠譜麼”
“靠譜！”厲絕天拍着脯，“王頭兒，我就從來沒見過這麼有仙氣的人，要是他變不出仙饅頭，我來負責！”
王頭兒咬了咬呀，臉上的肉都在抖，”他轉身對着夥計們嘶吼，唾沫星子橫飛，“那還等啥！阿福！死哪去了？快去生火燒水！火要旺！老周！開庫房拿最好的雪花粉！水要用後山新打的無水！我和面！都動起來！快快快！”
夥計們像上足了發條，轟然散開，沖回後廚，瞬間響起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和水火的嘶鳴。
“等一下！”厲絕天看着他們熱火朝天的樣子，憋着笑，趕緊又喊了一聲，裝作不經意地提醒道，“王頭兒，這新饅頭做起來容易，可……老他老人家爲我們逆天改命，重塑仙緣，這恩情……咱們是不是得表示表示？讓人家空着手幫忙，顯得咱們醉仙樓也太不懂禮數了不是？”
王頭兒一愣，隨即拍着大腿連聲道：“哎呀！看我！真是急糊塗了！對對對！阿牛你說的太對了！高人恩德，豈能不報？怠慢了仙人，那才是罪過！”他轉頭對老周喊道，“老周！饅頭蒸上後，挑最好的五花肉，再燉只肥雞！老奔波辛苦，得好好補補！多做幾個硬菜！”
廚房裏的老周響亮地應了一聲。
厲絕天臉上肅穆：“王頭兒放心！老的事，包在我厲阿牛身上！保證辦得妥妥帖帖！” 他抱着重新包好的、熱騰騰的新饅頭，還有王頭兒硬塞過來的、散發着誘人肉香的食盒，不敢多留，轉身就走，生怕自己嘴角那點壓不住的笑意露了餡。
當厲絕天帶着一身夜露的寒氣，抱着滿懷的食物回到河邊那破敗的窩棚時，眼前的景象讓他腳步不由得一頓。
當厲絕天帶着一身夜露的寒氣，抱着滿懷的食物回到河邊那破敗的窩棚時，眼前的景象讓他腳步不由得一頓。
昏黃的油燈下，窩棚裏似乎有了些不一樣的光景。地面明顯被打掃過，那些散亂的枯草和塵土被歸攏到了角落。林氏靠着草鋪坐了起來，身上嚴嚴實實地裹着一條嶄新的、厚實的棉被，雖然臉色依舊蠟黃，眼神卻比之前清亮了些，手裏捧着一個洗刷得淨淨的粗陶碗，小口啜飲着溫水。
雲芷正坐在一個倒扣着的破木桶上，那手裏竟然捏着一個灰撲撲的針線包！她微微蹙着眉，白皙纖細的手指有些笨拙地捻着一細針，正試圖將線穿到針眼裏。
孩子們也安靜了許多。最大的虎子蹲在角落裏一個剛剛支起來的、歪歪扭扭的小泥爐旁，小心翼翼地照看着爐火上咕嘟作響的一個小瓦罐，裏面是熬得濃稠的白粥，混合着一點肉末的香氣。
最小的石頭依偎在雲芷的腿邊，睜着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懵懂地看着雲芷手的的動作。
厲絕天看着這一幕，心底泛起一絲陌生的漣漪。他放輕了腳步，走進棚內。
“饅頭拿來了？”雲芷頭也沒抬，目光依舊鎖定在那不聽話的針上，仿佛在跟一個看不見的敵人較勁。
“喏，”厲絕天把用荷葉重新仔細包好的饅頭遞過去，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剛蒸好的，還燙手。” 他又把那個沉甸甸、香氣四溢的食盒放在旁邊唯一還算平整的木板上，“還有這個，王頭兒孝敬的。”
雲芷終於放下針線，接過饅頭，指尖在荷葉包上輕輕拂過，一絲極淡的月白仙氣瞬息沒入。她打開一角檢查，確認那僞造的“仙光”已然附着完美，這才重新包好，遞給厲絕天：“明一早，原樣交回醉仙樓。” 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尋常小事。
“喂，雲芷......”厲絕天不由得問道，“你說，仙饅頭的事情也交差了，林家也照顧到了，這算是，完滿的結局吧？”
“圓滿？”
她的聲音終於響起，如同萬丈冰封之下的暗河猛然裂開，冰冷的河水裹挾着碎冰沖刷而出，每一個字都淬着徹骨的寒意與毫不掩飾的機，清晰地、一字一句地釘入厲絕天的耳中。
“看着這世間凡夫俗子，被一句虛無縹緲、精心編織的‘仙緣’輕易蠱惑，便癡心妄想，拋卻理智，掏空家底，乃至典妻賣子，最終落得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絕境？”
“無論這幕後主使究竟是誰，無論他高踞於九天雲闕之上，還是潛藏於九幽黃泉之下……”
雲芷的聲音一字一頓，意沸騰到了頂點，最後三個字，更是如同蘊含着天地法則的審判，冰冷而無可抗拒地降臨：
“都——該——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