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天色將暗未暗。
葉辰開着那輛黑色奧迪A6,準時停在蘇氏大廈樓下。他依舊穿着簡單的運動服,與周圍西裝革履、行色匆匆的白領們格格不入。
蘇清雪很快從大樓裏出來。她換下了職業套裝,穿了一身利落的米色風衣,長發束起,臉上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上車。”葉辰替她拉開車門。
蘇清雪坐進副駕駛,系好安全帶,忍不住問:“我們去哪?林家……還是?”
“不急。”葉辰發動車子,匯入晚高峰的車流,“先吃飯。”
“吃飯?”蘇清雪一愣,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情吃飯?
“林震天跑不了。”葉辰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倒是你,臉色這麼差,再不吃點東西,待會兒怎麼看好戲?”
蘇清雪啞然,心裏那點緊張,莫名地被這句話沖淡了一些。她看着葉辰平靜的側臉,忽然覺得,有他在身邊,好像……真的沒什麼好怕的。
車子沒有去什麼高檔餐廳,而是拐進了一條老巷子,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門口。店面很舊,招牌上的字都褪了色,但門口卻排着不短的隊。
“這家面館,我……以前常來。”蘇清雪有些驚訝,“你怎麼知道這裏?”
“王伯說的。”葉辰停好車,“他說你壓力大的時候,喜歡來這裏吃碗牛肉面。”
蘇清雪心裏一暖。王伯是看着她長大的老管家,比她自己還了解她的習慣。
兩人下了車,排隊。蘇清雪這樣的美女總裁出現在這種市井小店,難免引來一些目光,但都被葉辰一個淡淡的眼神擋了回去。
排了十幾分鍾,終於輪到他們。店面很小,只有五六張桌子,擠擠挨挨。老板娘是個胖胖的中年婦女,看到蘇清雪,眼睛一亮:“哎喲,小雪來了!好久沒見你了!還是老樣子,清湯牛肉面,多加香菜?”
“嗯,謝謝張嬸。”蘇清雪難得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又指了指葉辰,“給他也來一碗,一樣的。”
“好嘞!找個地方坐,馬上就好!”
兩人在角落一張小桌坐下。蘇清雪拿出紙巾,習慣性地擦了擦桌面和凳子——雖然小店收拾得很淨。
葉辰看着她這略顯“矯情”的小動作,忽然覺得有點好笑。這個在商場上叱吒風雲、冷若冰霜的女總裁,私下裏居然也有這樣一面。
“看什麼?”蘇清雪察覺到他目光,耳微紅。
“沒什麼。”葉辰移開視線,“只是覺得,你這樣挺好。”
蘇清雪沒說話,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
很快,兩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面端了上來。清湯,大片牛肉,翠綠的香菜,香氣撲鼻。
蘇清雪小口吃着,速度很慢,但吃得很認真。熱氣氤氳中,她冷豔的眉眼柔和了許多,像卸下了一層堅硬的殼。
葉辰吃得很快,但吃相並不粗魯。他吃東西的時候很專注,仿佛碗裏的面是世間最美味的珍饈。
一碗面吃完,蘇清雪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臉色也紅潤了不少。她放下筷子,輕輕舒了口氣,像是把中的鬱結也吐了出去。
“舒服了?”葉辰問。
“嗯。”蘇清雪點點頭,看着窗外漸漸亮起的霓虹,“有時候覺得,這些簡單的東西,反而比那些山珍海味更能讓人安心。”
“大道至簡。”葉辰說,“做人,做事,都一樣。”
蘇清雪若有所思。
付了錢,走出小店。晚風一吹,帶着深秋的涼意。
“現在,”葉辰拉開車門,“該辦正事了。”
車子再次啓動,這一次,方向明確——城東,翠湖山莊,林家老宅。
蘇清雪的心,又微微提了起來。但她看着葉辰平靜的側臉,又緩緩落下。
車子駛出老城區,開上通往城東的主道。這個時間點,路上車流依然不少,但越往翠湖山莊方向開,車輛越少。
就在即將拐入通往山莊的林蔭道時,葉辰忽然踩下了刹車。
奧迪A6穩穩停在路邊。
“怎麼了?”蘇清雪問。
葉辰沒回答,只是看着前方。
路燈下,林蔭道的入口處,站着一個男人。
很高,很壯,像一座鐵塔。穿着黑色的緊身背心,在外的雙臂肌肉虯結,泛着古銅色的光澤,上面布滿了各種疤痕。他光着頭,在路燈下反射着寒光,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嘴角的猙獰傷疤。
他就那麼隨意地站在那裏,卻像一堵牆,擋住了整條路。
過往的車輛都下意識地繞開他,仿佛那不是一個活人,而是一頭擇人而噬的凶獸。
“魯雄。”葉辰說出了這個名字。
蘇清雪的臉色瞬間白了。姜紫靈下午的警告猶在耳邊:鐵臂羅漢魯雄,刀槍不入,心狠手辣,人不眨眼……
“他……他是沖你來的?”蘇清雪的聲音有些發顫。
“嗯。”葉辰解開安全帶,“在車上等我,鎖好車門。”
“葉辰!”蘇清雪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別去!我們報警!或者……或者叫姜家的人來!”
“不用。”葉辰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很快就好。”
他的手掌溫暖而燥,奇異地撫平了蘇清雪心中的恐懼。她看着葉辰推門下車,走向那個如同鐵塔般的男人,心髒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
葉辰走到距離魯雄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下。
這個距離,對於高手來說,瞬息即至。
“葉辰?”魯雄開口,聲音像砂紙摩擦鐵皮,粗糲刺耳。
“是我。”葉辰點頭。
“很好。”魯雄咧嘴笑了,露出滿口黃牙,“有人花兩千萬,買你的命。我這個人,收錢辦事。你是自己了斷,還是讓我動手?”
他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討論今晚吃什麼。但那種視人命如草芥的漠然,卻讓車裏的蘇清雪遍體生寒。
“兩千萬?”葉辰挑眉,“林震天還挺舍得。”
“將死之人,知道太多沒用。”魯雄活動了一下脖子,發出“咔吧咔吧”的脆響,“我趕時間,給你三秒鍾。三……”
他本沒打算等葉辰選擇。話音未落,整個人已經像一輛失控的重型卡車,轟然撞了過來!
十米的距離,在他腳下仿佛不存在。巨大的身軀帶着恐怖的動能,右拳掄起,簡單粗暴地砸向葉辰的面門!拳風呼嘯,竟隱隱發出破空之聲!
這一拳,沒有任何花哨,就是純粹的力量與速度!足以開碑裂石!
車裏的蘇清雪驚恐地捂住了嘴。
但葉辰,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他甚至沒有後退,也沒有格擋。
只是抬起右手,伸出一食指,迎向那足以將鋼板砸出凹坑的鐵拳。
“找死!”魯雄眼中閃過一絲殘忍,拳勢又重了三分!他要一拳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連人帶指頭,轟成肉泥!
然而——
拳指相接的瞬間,預想中骨骼碎裂的聲音並沒有響起。
響起的,是一聲沉悶的、如同鈍器敲擊皮革的悶響。
魯雄那足以轟塌牆壁的一拳,竟然被一手指,輕輕抵住了。
紋絲不動。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魯雄臉上的獰笑僵住了。他感覺到自己拳頭砸中的,不是血肉之軀,而是一座巍峨不動的大山!不,比大山更堅硬!那是……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
“咔嚓!”
輕微的、卻令人牙酸的骨裂聲,從魯雄的手腕處傳來。
不是葉辰的手指斷了。
是魯雄自己的手腕,在那反震的巨力下,承受不住,骨裂了!
“啊——!”魯雄發出一聲驚怒交加的痛吼,想要抽身後退。
但葉辰那抵着他拳頭的食指,輕輕向前一送。
一股柔和卻無比堅韌的力量,順着魯雄的手臂,瞬間蔓延至他全身!
魯雄感覺自己像是被一輛高速行駛的火車迎面撞上,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倒飛出去!
“轟隆!”
他重重砸在七八米外的柏油路面上,將堅實的地面都砸出了一圈蛛網般的裂紋!塵土飛揚!
“噗!”魯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染紅了他前的衣襟。他掙扎着想爬起來,卻發現自己的右臂軟軟地垂着,劇痛鑽心,本用不上力。
而更讓他驚恐的是,他苦練三十年、引以爲傲的“鐵臂”硬功,在對方那輕描淡寫的一指之下,竟然像紙糊的一樣,瞬間告破!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魯雄抬起頭,死死盯着葉辰,眼中充滿了驚駭和難以置信。
葉辰緩步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籠罩在魯雄身上。
“我叫葉辰。”葉辰的聲音很平靜,“江城大學,歷史系,大三學生。”
“放屁!”魯雄嘶吼,“哪個大學生能有你這樣的功夫?!你至少是化勁宗師!不……化勁宗師我也見過,沒你這麼……”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爲他看到,葉辰又抬起了那手指。
指尖,有一縷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銀色光暈,一閃而逝。
魯雄的瞳孔,驟然收縮!
“內勁外放……罡氣?!你是罡氣境?!”他的聲音因爲極度的恐懼而變了調,“不可能!這不可能!整個華夏,罡氣境的宗師加起來不超過十個!都是七老八十的老怪物!你怎麼可能……”
罡氣境,是古武界傳說中的境界。內勁修煉到極致,由虛化實,可外放成罡,無堅不摧!那是真正站在武道巔峰的存在,每一個都是鎮國級的人物,神龍見首不見尾!
眼前這個看起來不到二十五歲的年輕人,竟然是罡氣境?!
魯雄覺得自己的世界觀崩塌了。
葉辰沒有解釋。他走到魯雄面前,蹲下身。
“林震天在哪裏?”他問。
“我……我不知道!”魯雄臉色慘白,“他只是讓我在這裏等你,了你……其他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是嗎?”葉辰的手指,輕輕點在了魯雄的丹田位置。
魯雄渾身一僵,感覺一股冰冷的、充滿破壞性的氣息,如同針尖般刺入了他的小腹!
“啊——!”比剛才手腕骨裂劇烈十倍的痛苦瞬間爆發!魯雄感覺自己的丹田,自己苦修三十年的內力源頭,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迅速癟、消散!
“我的內力!你廢了我的內力!”他慘嚎着,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瘋狂扭動。
對於一個武者來說,廢掉武功,比了他更殘忍!
“現在,想起來了嗎?”葉辰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
“在……在翠湖山莊!18號別墅!地下密室!”魯雄徹底崩潰了,涕淚橫流,“他……他本來今晚要跑路的!我……我是他請來拖住你的!他說……說只要我能拖住你半小時,他就能從密道離開江城!”
“密道?”葉辰眼神一冷。
“對……就在他家地下室,通往後山!我知道入口!我帶你去!求求你,別我!別廢我武功!”魯雄像條狗一樣爬過來,想要抱住葉辰的腿。
葉辰站起身,避開了他。
“帶路。”他吐出兩個字。
然後,他走回車邊,拉開車門。
蘇清雪還保持着捂住嘴的姿勢,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葉辰,像在看一個怪物。
剛才那一幕,徹底顛覆了她的認知。
那個像鐵塔一樣、光是看着就讓人腿軟的男人,那個據說刀槍不入、人不眨眼的“鐵臂羅漢”魯雄……在葉辰面前,就像個三歲小孩,被一手指頭,輕輕鬆鬆地打飛了?
這……這是人類能做到的事嗎?
“下車。”葉辰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啊?哦……”蘇清雪機械地解開安全帶,下車,腿還有點軟。
葉辰扶了她一把,然後看向還癱在地上的魯雄:“能走嗎?”
“能……能!”魯雄掙扎着爬起來,用沒受傷的左手捂着腹部,佝僂着身子,像條喪家之犬。
葉辰重新上車,蘇清雪坐進副駕駛。魯雄則像條死狗一樣,被葉辰扔進了後備箱——奧迪A6的後備箱足夠大,塞下他綽綽有餘。
車子重新啓動,拐入林蔭道,朝着翠湖山莊18號別墅駛去。
路上,蘇清雪一直沉默着,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不知在想什麼。
葉辰也沒有說話。
直到車子停在18號別墅氣派的大門前,蘇清雪才輕聲開口:“葉辰。”
“嗯?”
“你……到底是什麼人?”
同樣的問題,她問了第三次。
葉辰轉過頭,看着她。
路燈的光透過車窗,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她的眼睛很亮,裏面倒映着他的影子。
“以後你會知道的。”葉辰說,“現在,先解決眼前的事。”
他推門下車。
別墅大門緊閉,裏面黑漆漆的,沒有一絲燈光,寂靜得可怕。
葉辰走到後備箱,把魯雄拎出來。
“入口在哪?”他問。
“在……在車庫,左手邊第三個車位,下面有暗門……”魯雄虛弱地說。
葉辰拎着他,像拎着一袋垃圾,走向車庫。
蘇清雪咬咬牙,也跟了上去。
車庫的門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裏面停着三輛豪車,但都蒙着灰塵,顯然很久沒動過了。
按照魯雄的指示,葉辰找到了左手邊第三個車位。他踩了踩地面,發出空洞的回響。
下面果然是空的。
葉辰放下魯雄,單膝跪地,手掌按在地面上,微微用力。
“咔嚓!”
厚重的水泥板,被他直接掀開,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陰冷溼的風從下面吹上來。
洞口下面,是一道向下的階梯。
“就是這裏……”魯雄喘着氣,“密道一直通往後山,那裏有車接應……”
葉辰看着黑洞洞的入口,眼神冰冷。
林震天,果然想跑。
他轉頭看向蘇清雪:“你在上面等我,我下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蘇清雪脫口而出。
葉辰看了她兩秒,點點頭:“跟緊我。”
他率先走下階梯。蘇清雪深吸一口氣,也跟了下去。魯雄則被留在上面——他已經是個廢人,構不成威脅了。
階梯很長,很陡,牆壁上掛着昏黃的應急燈,光線勉強能照亮腳下。
走了大概三分鍾,前方出現一道厚重的鐵門。門虛掩着,裏面傳來微弱的光線和……說話聲。
葉辰停下腳步,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悄無聲息地貼近門縫。
蘇清雪也屏住呼吸,湊過去。
透過門縫,她看到了裏面的情景。
這是一間大約二十平米的地下密室,裝修得像個豪華書房。林震天背對着門口,正在一個保險櫃前忙碌着,把一沓沓現金、金條、還有文件塞進一個黑色的大手提箱裏。
他旁邊,還站着一個穿着黑色西裝、戴着眼鏡的中年男人,是他的私人律師。
“快點!再快點!”林震天聲音急促,滿頭大汗,“魯雄那廢物,不知道能拖多久!我們必須馬上走!”
“林董,所有能變現的資產都已經處理了,現金和黃金都在這裏,還有一些不記名債券。”律師語速也很快,“國外的賬戶也已經準備好,只要我們能到公海,就安全了。”
“安全?安全個屁!”林震天猛地轉身,眼睛血紅,“那個葉辰就是個怪物!魯雄在他手裏走不過一招!我們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他也能找到我們!”
“那……那怎麼辦?”律師也慌了。
林震天臉上露出一種窮途末路的瘋狂:“我跑不了,他也別想好過!我已經安排了後手!只要我一死,我埋下的那些‘炸彈’就會全部引爆!蘇氏,葉辰,還有所有跟這件事有關的人,一個都別想跑!大家一起完蛋!”
律師臉色煞白:“林董,您……”
“閉嘴!”林震天低吼,“按照計劃,你帶着錢先走!密道出口有車,直接去碼頭,那裏有船等着!我留下,拖住他們!”
“可是……”
“沒有可是!”林震天掏出一把,指着律師,“滾!不然我現在就崩了你!”
律師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提起另一個箱子,連滾爬爬地沖向密道另一端的出口。
林震天看着律師消失在黑暗裏,轉過身,背靠着保險櫃,舉着槍,對準了密室入口的方向。
他的臉上,露出一種混合着恐懼、絕望和瘋狂的獰笑。
“來吧……葉辰……來啊……”
門外,蘇清雪捂住了嘴,不讓自己驚叫出聲。
她沒想到,林震天竟然瘋狂到了這種地步!還要拉所有人墊背!
葉辰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冷靜。
然後,他推開了鐵門。
“吱呀——”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密室裏格外刺耳。
林震天猛地瞪大眼睛,槍口瞬間對準門口。
當看清來人是葉辰時,他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起來,手指扣在扳機上,因爲用力而發白。
“你……你怎麼找到這裏的?!”林震天的聲音嘶啞。
“魯雄帶我來的。”葉辰走進密室,目光掃過地上的手提箱,又落在林震天手中的槍上,“你想用這個對付我?”
“你別過來!”林震天尖叫着,槍口亂晃,“再過來我就開槍了!”
葉辰像沒聽見,繼續往前走。
一步,兩步。
距離越來越近。
五米,四米,三米……
“去死吧!”林震天徹底崩潰,扣動了扳機!
“砰!砰!砰!”
震耳欲聾的槍聲在密閉的空間裏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