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緣體內肺爐燒得遍體通紅,金公已然成形。
此番所煉,正是將錕鋼熔入二珠之中。
錕鋼果真不是凡物,姜緣依祖師密傳火候之法,以文武之火煅燒九載,方將錕鋼煉化入二珠。
此黃昏。
姜緣見那落西山藏火鏡,月升東海現冰輪,夜色漸靜,正是熄火取金公之時。
他將豫鼎立於身前,令鼎守護自身,防二神竄擾竅,壞其修行。
此刻關鍵,不容有失。
苦修二三百年,豈能因一時疏忽,讓二神毀去所有功夫? 姜緣坐於青苔石上,深吸一口天風,引風熄去爐下之火。
不多時,爐火盡滅,肺府之中金公終於顯現。
姜緣入定內觀,見肺府之內,原是二珠,一黑一白,混元一氣,玄妙非常。
黑珠濁重,白珠清輕,陰陽二氣造化相通。
此物將成何等兵器利器? 姜緣自青苔石上起身,張口一吐,二珠現於身側,果具神威:黑珠攻勢凌厲,白珠守勢沉穩。
他心猿微動,因見金公現形,欲令心猿爲其所用。
袖袍一展,黑白二魚浮現。
二珠落入黑白二魚眼中,竟化爲魚目黑魚目中含白,白魚目中含黑,正合太極陰陽,陰中有陽,陽中有陰。
往常覺心猿有缺,不知何故,原來如此正是有眼無珠。
金公爲其所用,化爲眼目,補全造化,使太極顯現。
今金公歸位,當好生護持元神,不使二神欺壓! 姜緣伸手輕撫黑白二魚。
黑白二魚得眼目之後,歡躍不已,繞其掌邊遊動,化作太極圖形,護持身前。
刹那間,姜緣明悟金公之用。
金公所化二珠,黑珠濁重,可降伏諸般兵器,任是何種神兵,遇此珠皆失其用;白珠清輕,能避水火,無論何等水火,皆難近身,實爲至寶。
姜緣知曉金公威能,心中欣喜,暗嘆:好兵器,好兵器。
他感念老子所賜之寶原來二珠雖神通廣大,卻有致命缺陷:二珠質如磁器,遇鐵器一觸即碎,金公易損,苦修便成空談。
幸得老子贈以錕鋼,將其煉入二珠,補全破綻,令其擊之不碎,觸之不損。
修持正道最爲艱難,百年苦修或不得門徑;若修左道旁門,恐怕一二載即見大效。
然正道雖難,修成之能,又豈是旁門左道可比?欲窺長生妙境,唯正道可至。
姜緣喚二魚歸返心宮,金公歸於肺府,自青苔石而下,滿心歡喜,欲向祖師稟報金公歸位之事。
姜童兒回到三星仙洞,夜深人寂,靜室幽深,無人外出。
他直往瑤台前去,見壇上一人端坐,正是祖師。
祖師早知他今金公歸位,特在此等候歸來。
姜緣三步並作兩步,行至壇前,稟道:師尊,今已金公歸位矣! 祖師望向童兒,面露欣慰:好童兒,好童兒!果然出衆。
今見汝金公已成,大道更近一步。
姜緣叩首謝恩:全賴師尊栽培之功! 祖師步下法壇,輕拍姜緣頂門,笑責道:莫說此話。
汝之苦修,我皆看在眼中。
心猿歸正,是水磨功夫;金公現形,是火煉之功。
非天地生成之物,斷難成就。
我本以爲汝難成此事正道何其艱難!不料童兒道心無缺,竟使二人歸位,大道已在眼前!姜緣在班中侍奉祖師坐下,輕聲說道:若非師父賜下太玄清生符, 恐怕早已歸於塵土。
金丹大道最爲難守,凡俗之軀如何能夠修成。
正道需集齊五人,僅請一位便需近百春秋,這還是有明師指引;倘若無師指點,百年光陰又如何足夠。
南瞻部洲之人,壽命不過百歲,中途夭折者衆多,能活滿五十載已算高壽,許多人的年歲甚至不及四十。
姜童兒心中明白,若無太玄清生符護持他不老,豫鼎在身助他退卻二神,他又怎能走到今。
祖師含笑言道:世間萬事,皆離不開緣法二字。
姜緣一時心生感慨,忽然問道:師父,當年在上京山中, 十九歲上山拜師,師父那時並未收我入門,爲何卻在 上山那年,於洞府內特意辟出一間靜室? 往 問及此事,祖師只是笑而不語,至今他仍不解其意。
祖師緩緩說道:當年見你上山時元神飽滿,我料想你修的是小道法門,辟出靜室,原打算傳你一二載便任你離去。
後來我讓你令枯樹回春,便是想看看你我之間的緣法,本以爲你的元神或會爲你指引方向,不料你竟用了嫁接之法,着實令我訝異。
姜緣這才恍然,原來這果 征着他與祖師之間的緣分。
祖師接着說道:童兒,如今你金公已然歸位,該當去請下一位了。
五人盡數歸位,方能修成金丹! 姜緣於是伏身跪拜,問道:師父,這接下來的一位,是否便是意馬? 五人分別對應心猿、意馬、金公、木母、黃婆。
如今他的心猿與金公皆已歸位。
只待請得意馬、木母與黃婆。
祖師點頭說道:正是該請意馬,正是該請意馬!只是意馬難請,童兒你或許需多費心力。
心猿能制意馬,爲其系上繮繩,然而心猿不善涉水,請意馬之時,恐怕要多費周折。
姜緣認真記下,應道:師父, 明白了。
修持正道並無捷徑,不必詢問祖師意馬在何處,只需自行尋覓,終會尋得門徑。
祖師忽然問道:童兒,間我登壇講經說法時,聽見有人議論你修的是火字門中之道,此門道理是何說法? 姜緣微微一笑,答道:諸位師弟常問我修何法門,我便說是火字門中之道,稱自己吞吐天火,汲取天火之精,以此定住生機,獲得旁門長生之妙,只是每需受天火灼燒之痛,風卷煙塵,嗆眼刺神,權當嚇唬師弟們罷了。
祖師聞言頷首,又問:你爲何如此說法,可是爲了避禍? 姜緣答道:諸位師弟皆修旁門,若獨我修正道,說破了恐生事端。
他人見我有,必來求取;我若傳授,便是誤人誤法;若不傳授,又恐刀兵相向,更怕師弟們責怪師父偏心。
祖師輕撫童兒頭頂,溫言道:學道亦學禮,持身須端正,諸人心猿未定。
你爲我門下大 ,是我真傳,後若再有人問起,只管說自己修的是正道。
我倒要看看,誰敢加害於你。
姜緣謝恩行禮,又與祖師交談許久,對弈一局,方才告辭出門,回到靜室中好好休息,靜修一段時間,再繼續尋覓意馬的蹤跡 次,姜童兒正在靜修歇息,忽然接到祖師相召,他不敢耽擱,立即走出室門,來到祖師靜室前。
師父, 來了! 姜緣靜候祖師。
不多時,一陣風過,室門大開,只見祖師端坐其中。
祖師說道:童兒進來敘話。
姜緣應聲入內行禮,問道:師父有何吩咐? 祖師道:童兒,可還記得大慧? 姜緣答道:師父,大慧是師父所收的第二位 ,晚我一輩,屬大字輩, 怎會忘記。
祖師門下共有十二個字輩,乃是廣大智慧,真如性海,穎悟圓覺。
如今正排到慧字輩。
門中廣字輩僅他一人,大慧則是大字輩的首位,先前修習旁門,道果完備,已得長生,下山多時。
祖師抬手指向洞外,說道:靈台方寸山外,往東五十裏,有山名爲惡風山,山中有一虎妖,不知修煉多少年月,頗有法力,占山爲惡。
大慧入此山,遭遇虎妖,已身死道消。
童兒你前去一趟,降妖伏魔,令山中安寧。
姜緣心中輕嘆,畢竟大慧是他師弟,未料竟身死道消,可見旁門終究難證真道果。
他行禮說道:師父, 去去便回,定將妖魔降伏! 說罷,他便向三星仙洞外行去。
他如今已得心猿、金公相助,身具些許法力,又何懼一只虎妖。
姜童兒離開斜月三星洞,見東方天色漸明,便縱身躍起百丈,試演騰空之術,朝東方而去,欲尋那惡風山,降伏作祟妖魔。
待離開靈台方寸山,他才發覺山下景象已變,不知何時,山下聚集了許多人,多半是南瞻部洲來的生靈,想必是因南瞻部洲災劫興起,逃難至此。
早年靈台方寸山附近人煙稀少。
後來因周王朝 ,南瞻部洲之人跨海而來,定居於此。
姜緣看了幾眼,隨即身形一動,趕往惡風山。
童兒騰飛至黃昏時分,方抵達惡風山下。
他張望此山,見山中多石柱,又生有許多紅樹,掛滿紅藤,遠望之下,山形如妖魔之首,真是獠牙似劍戟,紅發亂蓬鬆,確爲凶惡之地。
姜緣運起雙目神通自得金公以來,他雙目已能上觀星鬥,下察幽冥,只是金公初得,尚未多加嚐試。
然而窺探妖氣,對他而言已非難事。
姜緣一望,見此山黑氣繚繞,比玉竹山濃鬱許多,果然有些門道。
他本欲直接上山,卻忽然看見前方有一老者,神色惶惶,在一株老紅樹下徘徊踱步,便上前招呼。
那位老丈! 姜緣出聲喚道。
老者驚得踉蹌後退,扭頭見是個人影,才緩過神來:你嚇我做什麼? 姜緣走近幾步說道:老哥,我見你在此地心神不寧,特來相問。
這山裏不太平,老哥爲何還留在這兒? 老者抬頭仔細打量,見姜緣儀態從容,不像歹人,便道:你怎叫我老哥?我今年八十了,按輩分你怎能這樣稱呼? 姜緣聽罷含笑答道:老哥有所不知,我今年已三四百歲了。
若不客氣,倒該叫你一聲小弟。
老者搖頭不信:你看着不過十來歲模樣,哪來三四百歲? 姜緣指向靈台方寸山說道:老哥難道不知,這地方有座靈台方寸山,山中有個斜月三星洞,洞裏住着一位老,壽同天地,德厚功高。
我隨老修行,如今算來確有三四百歲。
老者聞言頓時肅然起敬,顫巍巍說道:沒想到竟是仙長當面,小老兒失敬,失敬! 說着便要下拜。
姜緣伸手扶住道:老哥不必多禮,我並非,只是個修行人。
此番奉師命前來收伏此山妖魔,見你在此徘徊,所以出言相問。
老者說道:仙長請聽我說,我本是惡風山外人氏,家住三裏谷門村。
早年從故鄉逃難而來,故鄉遠隔重洋,位於南瞻部洲。
村裏都是逃難百姓,近聽說惡風山有惡妖橫行,猖狂凶暴要害人命。
全村湊錢請來一位仙人,要他降妖除魔、平息禍亂。
誰知仙人進山已過一,至今音信全無。
姜緣一聽便明白其中緣由,問道:你們請的那位仙人,可有名號? 老者答道:那位仙人,法號叫作大慧,本事很大。
請到村裏十,不食五谷,終 ,確是仙家氣象。
姜緣心中暗嘆果然,正是大慧師弟進山遭了不測。
他那師弟,怎會跑去降妖伏魔?祖師早已明言,本門道法重在休糧守谷,睡功坐禪,可不食五谷,借眠定修得長生。
哪裏擅長爭鬥?真遇上刀兵相加,恐怕瞬間便成齏粉,更別說與妖魔相鬥了。
大慧實在不該如此,平白丟了性命。
他說道:不瞞老哥,那大慧正是我師弟。
我奉師命而來,得知大慧師弟已然遇害,恐怕是遭了妖物毒手。
老者聽了,腿軟坐倒在地,驚惶不已,連聲念叨妖怪厲害,妖怪厲害。
姜緣扶起老者寬慰道:你且安心,我此行正是爲降妖而來。
此山妖魔必不能再作亂,不必驚慌。
老者卻道:你師弟都被山中妖魔所害,你難道本事更高一籌?即便勝他一籌,恐怕也會遇險喪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