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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住進了陽台,我就徹底把自己當成了這個家裏的“透明人”。
王秀蘭仗着懷了“文曲星”的兒子,越發矯情起來。
她把那件只有過年才舍得穿的真絲連衣裙扔給我,頤指氣使道:“招娣,手洗淨點,別把料子搓壞了。”
我接過裙子,乖順地點頭。
轉頭就進了衛生間,倒了半瓶84消毒液,用滾燙的熱水狠狠地搓。
半小時後,王秀蘭看着那條皺縮成一團鹹菜的裙子,氣得差點背過氣去。
“你個死丫頭!你是豬腦子嗎?真絲能用開水燙?”
我縮在角落,滿臉無辜與驚恐:“媽,我從小住在鄉下,不懂這個,我以爲熱水菌呢,想幫您洗淨點......”
還沒等她罵完,我又端上了精心烹制的晚飯——一盆黑乎乎的炒青菜,大概倒了半罐鹽。
王秀蘭剛吃一口就全吐了,筷子直接摔在我臉上:“你是要鹹死我嗎?”
“說,懷孕的人嘴淡,要多吃鹽才有力氣生弟弟......”我小聲辯解,句句不離“弟弟”。
王秀蘭被我氣得肝疼,卻又發作不得——畢竟我滿心滿眼都是爲了“弟弟”。
最後她實在受不了,只能讓林寶珠去洗碗,自己天天點外賣。
林寶珠自然不願意,可在“弟弟”面前,她也無法違抗。
而我則躲在陽台,將課本看了一遍又一遍。
就在我以爲子會這樣平穩過渡到弟弟出生時,那天下午,我卻撞破了林寶珠的秘密。
那天王秀蘭午睡醒來要去廁所。
我正在陽台收衣服,透過推拉門的縫隙,看見林寶珠鬼鬼祟祟地拿着一瓶食用油,倒在了廁所門口的瓷磚上,又潑了一層水。
油水混合,滑膩無比。
我心頭猛地一跳,前世那段慘痛的記憶瞬間攻擊了我的大腦。
上一世,也是在這個月份。王秀蘭在這個位置滑倒,流產了個成型的男嬰。
當時林寶珠也在家,卻一口咬定是我拖地沒拖。
憤怒的林大強用皮帶把我抽得皮開肉綻,我在床上躺了半個月才下地。
那時候我不懂,現在我明白了。
林寶珠怕弟弟生出來分走她的寵愛,所以想先下手爲強。
看着王秀蘭迷迷糊糊地走向廁所,腳就要踩上那灘油漬。
如果我不出聲,她一定會摔倒,那個讓我受盡苦難的“弟弟”就會消失。
但是,不行。
如果弟弟沒了,林寶珠依然是家裏的獨苗,是掌上明珠。
父母所有的資源還會傾斜給她,哪怕她得了白血病,父母也會爲了救她而毫不猶豫地犧牲我。
只有讓這個“皇太子”生下來,林寶珠才會變成那被嫌棄的野草。
“媽!別動!”
在王秀蘭落腳的前一秒,我像個炮彈一樣沖了過去,一把扶住了她。
因爲慣性,我自己重重地跪在了地上,膝蓋磕得生疼。
“啊!”王秀蘭嚇了一跳,“怎麼了?”
“地上......地上全是油!”我大聲喊道,指着地面,“好滑啊!您要是踩上去,弟弟可就沒了!”
王秀蘭低頭一看,臉色瞬間慘白,她扶着牆,後怕得渾身發抖。
“這......這是怎麼回事?”
我轉過頭,看向躲在房間門口、臉色鐵青的林寶珠,故作驚訝。
“妹妹,你是不是不小心把油瓶打翻了?幸好我看見了,不然弟弟......”
“林!寶!珠!”王秀蘭爆發出一聲怒吼。
那一晚,林寶珠挨了這輩子第一頓打。
雖然打得不重,但她在父母心裏的乖乖女形象,裂開了一道縫。
林寶珠被王秀蘭趕出來後,一肚子邪火正沒處發。
轉過身,一眼就看到了躲在陽台背單詞的我。
這一幕,深深刺痛了她。
憑什麼?憑什麼她這個“失寵”的掌上明珠在受氣,我這個下等人卻能安安穩穩的?
“賤人!誰讓你在這裝好學生的!”
林寶珠大步沖過來,她抬起腳,狠狠一腳踹翻了我的小馬扎。
我猝不及防,膝蓋磕在尖銳的門框邊,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但這還不夠讓林寶珠解氣。
她彎下腰,一把搶過掉在地上的英語書。
刺啦——
清脆的撕書聲在寂靜的陽台上顯得格外刺耳。
我記滿筆記的書頁,都成了碎屑。
“住手!”
我撲過去阻止,林寶珠卻一把揪住我的頭發,居高臨下地罵道。
“林招娣,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就是家裏的一條狗,我是家裏的文昌星,只有我配讀書,你這頭鄉下來的豬,認識幾個字啊就在這裝模作樣?”
她越罵越興奮,仿佛把所有的怨氣都發泄在了我身上。
“去!現在就去把我的襪子洗了!用手搓!要是洗不淨,我就讓爸打死你......”
她高高揚起手,巴掌帶着風聲,眼看就要狠狠扇在我的臉上。
我咬着牙,死死盯着她,做好了忍受劇痛的準備。
然而,那只手卻僵在了半空中。
一滴溫熱的液體,毫無征兆地滴落下來。
啪嗒。
林寶珠愣住了,她下意識地摸了一下鼻子,只覺得掌心一片溫熱黏膩。
她攤開手掌,入目是一片觸目驚心的鮮紅。
緊接着,那血像是決堤的洪水,本不受控制地從她的鼻腔裏洶涌而出。
下一秒,那個還不可一世的林寶珠,直挺挺地栽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