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師傅的遺言
柴房裏又黑又悶,那股子腐爛木頭和溼泥土混合的味道,嗆得吳小飛鼻子發酸。
他站在門口,心髒“砰砰”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他死死地盯着角落裏那個黑乎乎的人影,一動也不敢動。
那個人蜷縮在草堆上,身上好像蓋着幾件破爛的麻袋,一動不動,跟死了一樣。
“誰……誰在那兒?”
吳小飛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沒人回答。
柴房裏安靜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聲。
他壯着膽子,往前挪了一小步,腳踩在枯的柴火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嚓”聲。
就在這時,草堆上的人影,似乎……動了一下。
吳小飛嚇得一個激靈,差點扭頭就跑。
但他還是忍住了。他瞪大了眼睛,努力想看清楚。
“咳……咳咳……”
一陣劇烈而又虛弱的咳嗽聲,從草堆裏傳了出來。
這聲音……
吳小飛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是師傅!
是吳半仙的聲音!
“老頭子!”
吳小飛再也顧不上害怕,連滾帶爬地沖了過去,一把掀開蓋在那人身上的破麻袋。
麻袋下面,躺着的正是吳半仙!
只是,眼前的吳半仙,再也沒有了平時那副神氣活現、吹胡子瞪眼的模樣。
他臉色灰敗得像一張草紙,嘴唇發紫,雙眼緊閉。他那件平時最喜歡的青布長衫,已經被血浸透了,口的位置更是爛開了一個大洞,血肉模糊,隱約能看到裏面的白骨。
濃烈的血腥味,熏得吳小飛一陣頭暈目眩。
“師傅!師傅!你怎麼了!誰把你打成這樣的!”
吳小飛跪在地上,伸出手想去扶他,卻又不敢碰他口的傷,急得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他長這麼大,這是第二次哭。
第一次,是八歲那年,在雪地裏快凍死的時候。
吳半仙似乎聽到了他的聲音,費力地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神已經渙散了,眼珠子渾濁不堪,他看了好半天,才聚焦在吳小飛的臉上。
“小……小飛……”
他的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要不是柴房裏足夠安靜,本就聽不見。
“是我!師傅,是我!我回來了!”吳小飛抓着他那只冰冷的手,哽咽着說,“你撐住!我學了你的醫術,我給你治!我一定能治好你!”
吳小飛說着,就要去解他的衣服,查看傷口。
“別……別白費力氣了……”吳半仙卻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抓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卻出奇地有力。
“我的心脈……已經被震斷了……也救不活了……”
吳半仙的嘴角,又溢出了一絲黑血。
“是誰!到底是誰的!”吳小飛雙眼血紅,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狼,“是徐秀娥的家人嗎?我他媽去宰了他們!”
“不……不是他們……”吳半仙艱難地搖了搖頭,喘着粗氣說,“是……是帝都的仇家……他們……還是找來了……”
帝都?仇家?
吳小飛腦子裏“嗡”的一聲,師傅喝醉後吹過的那些牛,此刻像電影一樣在他腦海裏閃過。
難道……那些都不是吹牛?
“他們……太厲害了……”吳半仙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我拼了老命……才掉一個……自己也……也不行了……”
“師傅……”吳小飛的心像被刀子剜一樣疼。
“小飛……你聽着……”吳半仙死死地盯着他,渾濁的眼睛裏突然迸發出一絲光亮,“我床底下……第三塊磚……掀開……下面有個鐵盒子……”
“盒子裏……有我真正的傳承……《玄醫寶典》……還有……還有我給你留的一點東西……”
“那本《青囊經》……只是入門……《玄醫寶典》才是本……醫、卜、星、相、山……五術合一……你要……好好修煉……”
吳半仙每說一句話,都要停下來喘好幾口氣。
吳小飛哭着點頭,把他的每一句話都死死記在心裏。
“記住……《玄醫寶典》……共有九層……你……你沒有修煉到第五層……絕……絕對不可以去帝都!更……更不可以提我的名字……替我報仇……聽見沒有!”
吳半仙說到最後,幾乎是用吼的。
“爲什麼!他們是誰!我要給你報仇!”吳小飛大吼道。
“你懂個屁!”吳半仙回光返照似的,眼睛一瞪,又恢復了平時罵他的神氣,“他們……他們的勢力……是你無法想象的……你現在去……就是送死!老子……老子不想白發人送黑發人!”
吳小飛愣住了。
“答應我!”吳半仙的手抓得更緊了,指甲都陷進了吳小飛的肉裏。
看着師傅那雙充滿期盼和不甘的眼睛,吳小飛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我答應你!師傅!我答應你!不到第五層,我絕不去帝都!”
聽到他的承諾,吳半仙像是鬆了最後一口氣。
他抓住吳小飛的手,慢慢鬆開了,眼神也開始渙散。
“那……那個徐秀娥……我……我把她打暈藏在……藏在後山的山洞裏了……她是個好女人……沒被玷污……你……你去把她弄醒……送回去……”
“還有……院子裏的雞……被我藏在……灶台下面了……別……別餓着它們……”
交代完最後兩件事,吳半仙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猥瑣又滿足的笑容。
“媽的……老子這輩子……值了……”
他喃喃地說完最後一句,腦袋一歪,抓着吳小飛的那只手,徹底滑了下去。
“師傅——!”
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在小小的柴房裏回蕩着。
這一天,吳小飛的世界,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