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禾心中思量着,遲遲沒再開口,只靜靜坐在那裏,神情也沒什麼波瀾。
雲昭珩只當她是悲傷過度,一時接受不了,此刻廳內也沒有旁人,便起身走到她身前,像幼時那般抬手撫着她的發頂,勸慰道:“人死不能復生,你也要節哀,保重自身。”
“縱然沒了二公子,爲兄與雲氏一族也會是你的靠山。”
他們是同母所出的兄妹,父母去的早,雲昭珩長兄如父,擔起了教養妹妹的責任,感情自然親厚。
自得知了楚維雍戰死的消息後,雲昭珩是冒夜從上嶺郡奔走而來的,一路上他心中沉甸甸的想了很多,舍不得妹妹不過碧玉年華就要寡居,淒苦半生。
他想要接了雲禾歸家,再擇良緣,然而這念想也只是一時沖動,冷靜下來之後,他還是雲氏的家主。
他們生在雲家,長在雲家,享受了家族的庇護,也注定了萬事不能全憑心意,要以家族的利益爲先。
“……只是爲兄也對不住你,雖二公子早亡,雲氏與晉王府的姻親也不能斷。”
雲禾沒有其它的路可選,只能孀居,守着楚維雍的牌位過下去。
雲昭珩不想委屈了她:“可有什麼想要的?族中會盡力補給你,斷不會叫你受了委屈。”
雲禾本來也沒想過改嫁,她聽出了兄長言語間壓抑的疼惜與無奈,抬頭正對上那滿是擔憂雙眸,心中也溫暖幾分。
“阿兄可能與我說一說,二爺是如何死的?”
雲昭珩原本不想說太多,免得惹她傷心,然而雲禾卻偏要追究底:“阿兄總要叫我有個明白。”
“我是雲家的女兒,更是您的胞妹,受着您教導,並非不知世事,禁不住風雨的菟絲花,您該知道,我從不是遇到事情就畏縮的性子。”
雲昭珩定定看着她,終是道:“二公子確是戰死。”
“他奉命率部於關外的西峽山迎敵,卻不想遭了埋伏,於峽道內被滾石箭陣伏擊,整個驍騎營盡皆折損。”
這還不是最殘忍的……
“狄軍割下了二公子的首級,懸於城門之上示衆,晉王發兵反攻,卻也只搶回了二公子的屍身,沒能落下個全屍。”
雲禾面色漸白,卻還是堅持聽着。
“因爲屍身不全,無法運回,晉王已下令將二公子與陣亡的將士同葬……待北狄退軍,班師而歸之時,再於祖墳中設衣冠冢以作祭奠。”
堂堂王爺之子,最後卻落得個身首異處的境地,連屍身都不能回歸故裏。
“是我晚到了一步,沒能幫得上忙。”
雲昭珩心中其實有些疑惑。
之前雲禾的傳信求助太過突然且毫無據,他只以爲是妹妹心中擔憂記掛,胡思亂想,派人去時也沒當回事,只爲叫她安心,沒想到楚維雍竟真的出了意外。
自家妹妹身邊得力的仆婢他都曉得,並無能窺探軍中消息的線人。
那雲禾的消息又是如何得來的?
當真是夫妻間冥冥之中的感應麼?
雲昭珩不怎麼相信,但又找不出其他的理由。
思量一番,他終歸是沒問出口,免得再惹人傷懷。
“晉王素來用兵如神,有他親自在陣前督戰,向來都是無往而不利的,怎麼此番竟吃了如此敗仗?”
“二爺的資歷,還不能進中帳,只領的武職,那此仗主帥是誰?晉王可曾有所處置?”
“阿兄還打探到了什麼消息?”
雲昭珩搖頭嘆道:“晉王自二公子死訊傳回後便病倒了,後來也只發兵搶回了二公子的屍身。”
“軍中沒見處置過誰,晉王……似乎並不打算對此一役追究下去。”
一整個驍騎營全軍覆沒,可以說是慘敗,按說定下計策的軍師和主帥都要受懲處,但晉王的做法,顯然是在息事寧人。
至於爲何,怕只有中軍帳內的人才知道,一時半刻也打探不出來。
雲禾想從彈幕中尋找一些蛛絲馬跡,但裏面卻沒什麼有用的信息。
顯而易見,彈幕能預知會發生的事情,但具體的細節並不詳盡。
尤其是關於自己的,似乎只有零零散散的碎片,存在於男主的記憶裏,供人懷念。
雲禾比之雲昭珩所想的要冷靜許多,除了臉色又蒼白了幾分,連眼淚都沒見一滴,甚至最後還主動問起:“阿兄派去的人,可有被查探到身份和行蹤?”
“不曾。”雲昭珩做事向來謹慎,雲家不涉及軍中事務,他自然也不會留下馬腳,惹人猜疑忌憚。
“那就好。”雲禾沉下聲:“從這裏走出去後,阿兄與我,便不能表露出半分傷懷了。”
“待到二爺的死訊傳回,才是我們該悲痛的時候。”
雲昭珩一愣。
這原本該是他要囑咐給雲禾的話,卻不想,竟不用他說出口。
他的妹妹,經了這一遭變故,似乎變了許多……
雲禾不知兄長所想,她沒有太多的精力沉湎於傷懷,楚維雍的死改變不了,可腹中的孩兒卻必須要保下。
“我托阿兄尋來的郎中呢?”
雲昭珩抬手,招來了旁邊一直垂首侍立的婢女,又將身契遞給雲禾,道:“這是族中培養的醫女,名叫白術,醫術不錯,尤擅婦人病,人也可信,留在你身邊使喚正合適。”
白術上前拜道:“奴婢見過夫人。”
雲禾很滿意,她眼下也確實需要可信之人助自己保胎,對着白術輕輕頷首:“阿兄送來的人,我信得過,後你便跟在我身邊。”
“未免惹人眼,會醫術的事兒別聲張出去,明面上就先充做屋裏灑掃的二等婢女,月例上不會虧待了你,與錦釵和玉溪同等,府裏少發的,我會私下補給你。”
“奴婢全聽夫人的安排。”
雲昭珩皺着眉,看着雲禾瘦削的面頰,問道:“這是生了什麼病?爲何連晉王府的府醫都信不過?”
雲禾抿唇,默默伸出了手腕:“阿兄莫急,且先叫白術把過脈了再說。”
她神色不急不慌,比說起楚維雍的死訊時還要平和了許多,並不像病痛纏身的樣子,雲昭珩稍放下心,退坐到一旁等着。
這一回診脈用了很長時間,白術似是不好輕易下定論,兩只手腕來回搭了好幾次,直叫雲禾的心也跟着提了起來,才問道:“夫人有多久沒來過月事了?”
雲禾如實回答:“一月有餘了。”
“那……夫人最後一回房事是在何時?”
雲昭珩眉峰一跳,隱約猜到了些什麼。
“亦是月前。”
果然,白術收回手後便跪地賀喜道:“恭喜夫人,雖月份尚淺,脈象不算明顯,但奴婢能確保,這確實是喜脈。”
最激動的要屬雲昭珩,聲音都拔高了幾分:“當真?”
同樣是守寡,若有了子嗣,便又是另一番光景了。不只後少了過繼嗣子的麻煩,晉王也總會看在二房遺腹子的份兒上對她多照拂些。
“奴婢不敢欺瞞夫人,只是夫人近來可會覺着小腹墜脹,絞痛時作,觸手冰涼?”
“是有些。”
“之前只以爲是癸水將至,不曾在意,可有不妥?”雲禾也是頭一回有孕,若非彈幕的提醒,她都還不曾察覺,自然也不知這些反應是否正常。
正高興的雲昭珩又緊張了起來,目光炯炯地盯着白術,生怕她說出什麼不好的消息來。
白術被盯的頭皮發麻,還是如實道:“夫人脈象澀結,是思慮過重,鬱結於心之症,胎氣也並不算穩固……,恐有滑胎小產之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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