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宗……”
這三個字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夜星近乎枯寂的心湖中蕩開了一圈漣漪。
他抬起頭，看向葉輕依。少女的神色平靜，仿佛只是隨口提出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建議，而非邀請一個凡塵鐵匠之子踏入那凡人眼中遙不可及的仙門。
“爲什麼？”夜星再次問出了這個問題，聲音澀。他不相信這世上有無緣無故的善意，尤其是在見識過那些“仙師”視凡人如草芥之後。
葉輕依的目光掠過他，投向洞外沉沉的夜色，語氣淡然：“兩個原因。”
“其一，此劍。”她的視線最終落回那柄鏽劍上，帶着一絲探究，“它很特殊，非正非邪，力量層次極高。我很好奇它的來歷，也想看看，它最終會將你引向何方。玄天宗內，或許能找到關於它的蛛絲馬跡。”
“其二，”她重新看向夜星的眼睛，那清冷的眸光似乎能映照出他心底深藏的仇恨與痛苦，“你的眼神，像極了一個人。一個……曾經也背負着一切，最終卻走上不同道路的人。”
她沒有細說那人是誰，語氣中也聽不出太多情緒，但夜星能感覺到，那一瞬間，她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孤寂與……遺憾。
“玄天宗能給我復仇的力量嗎？”夜星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什麼好奇，什麼眼神像誰，他都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力量。
葉輕依微微蹙眉，似乎不喜他如此直白的執念，但還是回答道：“玄天宗是修道之地，能給你通往力量的路徑和資源。但能否把握住，能走到哪一步，最終取決於你自己。而且，力量並非只有戮一途。”
她頓了頓，補充道：“入了玄天宗，你需遵守門規。大梵佛殿與玄天宗同爲正道領袖，明面上井水不犯河水。你若想在宗內修行，便需暫且壓下復仇之念，至少在擁有足夠實力之前，不可顯露，更不可爲宗門招惹禍端。”
夜星沉默了。
他撫摸着手中的鏽劍，劍身的粗糙磨礪着他的指尖。仇恨的火焰在他中燃燒，幾乎要將他吞噬。他渴望立刻獲得毀滅一切的力量，去佛殿討還血債。
但殘存的理智告訴他，葉輕依說的是對的。沒有力量，一切都是空談。昨夜那如淵如獄的佛光，那輕易碾碎他家庭的強大，都清晰地告訴他差距有多大。
去玄天宗，或許是眼下唯一能接觸到真正力量，唯一能讓他這條復仇之路走下去的機會。哪怕需要隱忍，需要等待。
“我跟你去。”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卻堅定。
葉輕依似乎並不意外他的選擇，只是淡淡點頭：“好。明出發。”
……
接下來的路程，對於夜星而言，是前所未有的體驗。
葉輕依召來了那只神駿的青冥鶴。乘鶴翱翔於九天之上，俯瞰腳下山河飛速掠過，雲層在身旁舒卷，這種超凡的體驗，暫時沖淡了他心中的陰鬱與悲痛，卻也讓他更清晰地認識到，修行者與凡人，確是兩個世界的存在。
葉輕依一路沉默寡言，大部分時間都在閉目打坐，或是遠眺雲海。夜星也樂得不說話，只是緊緊抱着那柄用粗布重新包裹好的鏽劍，看着下方變得越來越渺小的山川城鎮，心中對力量的渴望愈發熾烈。
數後，一片巍峨連綿、雲霧繚繞的仙山福地出現在視野盡頭。無數殿宇樓閣依山而建，點綴在蒼翠之間，飛瀑流泉如銀河倒掛，仙鶴靈禽穿梭雲中，濃鬱的天地靈氣即使在高空也能隱約感知到。
玄天宗，到了。
青冥鶴盤旋降落在一處巨大的山門廣場之上。漢白玉鋪就的廣場廣闊無比，盡頭是高達百丈、氣勢恢宏的山門牌坊，上書“玄天”兩個古樸大字，道韻流轉，威壓隱現。廣場上可見不少身着各色服飾的弟子往來，或御劍，或乘騎靈獸，個個氣息不凡。
夜星這一身粗布麻衣、風塵仆仆，還背着個古怪長條布包的形象，與這仙境般的環境格格不入，引來了不少好奇或審視的目光。
葉輕依對此視若無睹，徑直帶着夜星走向山門旁一側的一處偏殿——執事堂。
負責接待的是一名中年執事，看到葉輕依，立刻恭敬地行禮：“葉師叔祖！”
師叔祖？夜星心中微震，沒想到葉輕依在玄天宗輩分如此之高。
葉輕依微微頷首，指了指身後的夜星：“此子與我有緣，引他入門。按規矩，先入外門。”
“是，師叔祖。”中年執事不敢多問，連忙取出一枚玉牌和幾樣物品，對夜星道，“姓名，來歷，年歲。”
“夜星。孤山鎮。十五歲。”夜星簡略回答。
執事記錄在玉牌上，又將一套灰色的粗布衣物、一本薄薄的書冊和一個巴掌大的小布袋遞給他：“這是外門弟子服飾、宗門戒律與《引氣基礎篇》，以及這個月的份例：三塊下品靈石，一枚辟谷丹。你的居所在丙字區，柒號院，憑身份玉牌自去。”
手續簡單得近乎冷漠。在這裏，他似乎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符號。
葉輕依看向夜星，最後交代了一句：“既入此門，便需守此門之規。外門一切，需靠你自己。能否留下，能否踏上道途，看你自身造化。”
說完，她便不再停留，轉身離去，水藍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廣場盡頭，仿佛從未出現過。
夜星握着那冰涼的玉牌和微薄的份例，站在人來人往的執事堂門口，看着眼前完全陌生的、龐大而森嚴的仙門。
爹娘的容顏在腦海中閃過，仇恨的種子深埋心底。
他緊了緊背後的鏽劍，深吸了一口這與孤山鎮截然不同的、充滿靈氣的空氣。
新的身份，新的起點。
復仇之路，自此而始。
